碎裂的門石沒有墜入諸天,而是被外側潮力捲走,轉眼磨成黑色粉塵。天門每少一塊,星路坐標便模糊一分。
第九陣眼中,蘇清漪能感覺到顧長淵的碑影正在接近,卻無法確定還隔著幾重潮牆。她沒有把這種感應當作公議依據,只要求陣師按最壞情況計算。
第三波母潮尚未落下,外層天門先碎了一角。
黑色裂紋從門框一路蔓延,大片星路隨之暗下。陣師迅速推演,得出的結果只有一個:關閉天門,可立刻減少三成主口壓力。
提出關門的陣師不是舊律殘黨。那是一名剛剛替弱界重寫負荷線的年輕人,雙手還因陣力反噬不斷發抖。
他知道門外有誰,也知道關閉意味著什麼。
正因如此,他喊出這句話時聲音才近乎嘶啞。
「關門!」
幾名強界代表幾乎同時開口。
「外域援船已經進來,顧長淵等人也在星路上,關閉片刻不等於永斷歸路。」
「先守住諸天,再想辦法重新開門。」
「第三波比前兩波相加還重,不關,所有界都可能一起毀!」
理由並非虛假。
負責推演的陣師甚至把自己的名字寫在關門建議之後,表示若判斷錯誤,願接受戰後審查。他不是拿大局壓人,只是在真實風險前給出自己認為最少傷亡的方案。
因此蘇清漪也不能用一句「你們與舊人一樣」把意見壓回去。
天門是歸路,也是母潮最直接的入口。只要將九州界印從門上拔下,萬界陣便能收縮成完整內環,壓力至少下降三成。
可星路也會同時斷開。
顧長淵、裴烈、澹臺鏡,以及仍在路上的蒼梧與鏡海民船,都將被留在界海潮中。
蘇清漪的劍已經裂開。
每一次潮聲都讓裂紋擴大。陣師把推演結果送到她面前時,甚至不敢催促,只低聲道:「若等黑旗出現再關,可能已經來不及。」
公議台上爭論迅速擴大。
有人說顧長淵一定會理解。
有人說他既然要求強者先擔,便更該接受自己被留在外面。
還有人搬出最熟悉的兩個字。
「大局。」
沒有人用權位命令她。臨時審席將選擇權交給守門人,同時要求她的決定與承擔方式全部公開。
這與當年的主峰不同。那一次,所謂大局只由高處幾個人解釋,前線連知道完整情況的資格都沒有。
如今所有代價都擺在眼前,反對者也可以留下名字。
可公開並不會自動讓選擇變得容易。
蘇清漪聽見這個詞,眼前短暫閃過五十年前的舊影。
魔潮壓境,十三道求援令飛向主峰。
那時也有人說,為了大典,為了宗門體面,為了所謂大局,前線可以再撐一撐。
結果被關在門外的人,只能自己流血。
如今局勢不同。
顧長淵不是求援的弱者,關閉天門也確實能保護更多人。正因為理由真實,這個選擇才更危險。
她沒有說天門永遠不能關。
新律從未承諾每個選擇都能救下所有人。它只要求在作決定前看見被捨棄的是誰,窮盡仍可承擔的辦法,並讓作決定者先站到代價里。
「把減少的三成壓力列出來。」
「再列關閉後星路上所有人、所有援船與殘魂的存活概率。」
陣師很快給出數字。
關門後,諸天守住第三波的概率提高兩成七。
星路上所有人的歸來概率,降到不足一成。
蘇清漪又問:「能否先把天門縮小,不完全關閉?」
「可以減少一成壓力,但第九陣眼需多承受一成半。」
「將多出的一成半公開。」
「蘇執劍,你已經……」
「公開。」
負荷圖懸上天門。
九州、強界、蒼梧外艦、弱界自願陣位,全都可以選擇是否追加。沒有命令,也沒有以顧長淵的名字要求任何人冒險。
負荷圖亮起後,並非所有世界立刻響應。數息的沉默長得像一個時代。
最先亮起的並不是某座富裕上界,而是九州一處剛修復不久的地脈。那裡的修士沒有替全界多出力量,只開放了自己駐守的陣段。隨後,九州公議才按程序通過半成追加。
這避免了蘇清漪以九州界印一人決定故鄉承擔多少。
九州先加半成。
玄黃與劍燼各加兩分。
蒼梧正規艦隊接走外層三分。
棲塵界沒有增加界源,卻主動延長原本三日的承擔時限。許多微小份額一點點補上缺口。
仍有人反對。
「為了幾個人,把整個諸天拖進風險,難道不是偏私?」
蘇清漪看著他。
「門外不只幾個人。」
「有主動來援的蒼梧界舟,有鏡海民船,也有剛獲得自由、為我們點亮星路的死者。」
「他們不是用完便可關在外面的工具。」
「可若諸天因此毀滅?」
「那便由作出不關門選擇的人先承擔。」
她將自己的名字寫入第九陣眼最高負荷位。
「我先。」
第三波潮聲越來越近。
外層門框再次崩落一塊,蘇清漪手中裂劍幾乎彎折。她仍沒有拔下九州界印,只把天門收縮到僅容一艘戰艦通過。
「守門不是永遠不關門。」
「但也不是一遇危險,便把仍在歸途中的自己人關在外面。」
她抬劍指向潮頭。
她沒有否認關門可能在某一刻成為必要選擇。只是眼下,仍有可分擔的餘地,仍有願意承擔的人,星路上的援軍也已經接近。此時關門並非唯一答案。
若第三波真正壓垮萬界陣,她會重新公議,而不是把今日決定變成不可質疑的聖言。
這也是新律與舊大局最後的區別。
「天門不閉。」
黑潮轟然抬起。
第三波潮牆遮住了星光,蒼梧艦隊、九州陣位與所有細小界源線同時發出瀕臨極限的震鳴。蘇清漪雙手握住裂劍,劍鋒對準天門最窄的入口。
她沒有回頭確認是否有人會來。
門保持開啟,本身便是她已經作出的選擇。
就在所有陣位同時繃緊的那一刻,星路最遠處出現了一點黑色。
那不是潮影。
是一面在殘魂星光中展開的黑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