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影浮現時,太初鎮頁陣沒有再次失控。
那些影像並非人為保存的留聲石,而是兩名頂尖修士當年在古裂淵旁爭論時,大道與九環殘陣彼此碰撞,被裂淵一同刻進了歲月。
投影中的白燼還很年輕。
他沒有仙尊法冠,也沒有日後那身一塵不染的白衣,只穿著一件沾滿潮血的舊袍。右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顯然剛從母潮前線回來。
商九霄站在他對面,同樣不是如今司界主的模樣。他手裡捧著一張尚未完成的九域總圖,眉間疲憊很重。
兩人身後,是三千年前的九域議台。
第一域、太初、兵冢、鏡海、萬靈、燼風、長夜、蒼梧與第九域的掌權者都在。九座域印懸在高處,卻沒有一枚真正打開域心。
白燼將陣圖按在議台中央。
「九環共鎮,不需要再抽完整界種。」
「九域各自開放一成域心,強域承擔更多陣壓,弱域只出可恢復界源。母潮來時,九環互補,任何一域都不必獨自獻界。」
投影外,牧無塵的目光已經落在陣圖細節上。
三千年前的圖遠比他們從殘陣中推演出的完整。九域接口、潮壓回流、域心緩衝,甚至連某一域臨時退出後如何補位,都已經有了雛形。
議台上的第一域代表第一個開口。
「開放域心,便等於允許其餘八域觸及總陣核心。若有人藉機奪取第一域主權,誰負責?」
白燼道:「九環相互制約,沒有任何一域能獨占。」
「正因不能獨占,才意味著中央失去最終裁定。」
太初天域的守庫者隨後反對。
他們擔心母潮沿九環進入古庫。一旦書城被潮氣污染,始魔大戰前的所有典籍都可能毀於一旦。
白燼問:「死去的世界不算古史?」
對方沒有回答,只說太初傳承不能賭。
兵冢的老戰主拒絕得更直接。
「軍陣必須令出一門。九環若讓各域擁有軍事否決,母潮當前,誰來決定援軍先救哪一處?」
鏡海則提出,公開域心接口便必須公開航路、帳路與界源儲備。這會讓九域貿易陷入混亂,也可能被敵對天域利用。
萬靈擔心人族借共鎮名義進入靈域核心。
燼風當時剛從古戰中恢復,無力承擔固定一成域心。
長夜願意提高前線份額,卻要求其他域先補償過去欠下的守潮軍需。
一項項理由並非全無道理。
也正因為每一域都有自己的危險,最後沒有任何強域願意先開。
唯有蒼梧域席與無歸界代表站了出來。
那時的蒼梧還沒有屍界牆,也沒有一百多座枯死世界。無歸界主是一名面容溫和的女子,她將域印按在議台上。
「蒼梧願先試。」
「無歸界也願開放界心外環。」
「但我們兩域承擔不了九域的份額。」
寧無歸看到那名女子時,手指一下握緊。
他從未見過無歸界最後一任界主年輕時的模樣,卻認得她眉心的歸木印。蒼梧舊艦每次出航前,都曾向那枚印記行禮。
投影中的白燼看向其餘席位。
「已經有人肯擔。」
「誰第二個來?」
沒有回應。
議台上沉默很久,最後進入表決。
九環共鎮陣,二域贊成,六域反對,第一域暫緩。
方案未通過。
白燼的神情一點點冷下去。
他沒有當場發怒,而是問商九霄:「你怎麼投?」
商九霄手中的域印沒有亮起。
「我不反對九環。」
「那為何暫緩?」
「陣法仍有三個風險沒有驗證。域心互通後的污染、中央失控後的緊急調度、以及某一域故意退出時如何追責。」
白燼指向議台:「他們不是等驗證。」
「他們只是不願把手裡的東西交出來。」
商九霄沒有否認。
「所以更不能在兩域同意時強推。今日你以救九域之名逼第一域開域心,明日別人也能以同樣理由逼第九域交出核心。」
「我沒有要強逼。」
「你現在沒有。」商九霄道,「等下一次母潮逼近,你會有。」
這句話讓投影外的顧長淵抬起眼。
三千年前的商九霄已經看見了權力集中後的危險,可他選擇的辦法不是限制緊急權,而是繼續等待所有掌權者自願同意。
白燼顯然也聽懂了。
「下一次議會何時?」
「百年後。」
「百年裡要獻多少界?」
商九霄沉默片刻。
「按現有潮勢,九枚。」
白燼笑了一聲。
不是輕鬆,而是失望到了極處。
「你守程序。」
「他們守權柄。」
「死的卻是九個連議台在哪都不知道的世界。」
商九霄道:「我會推動提前複議,也會讓第一域增加陣材。」
「然後呢?」
「等九域同意。」
白燼轉身收起陣圖。
商九霄攔住他:「不要做越過議會的事。九環若靠一個人強開,與你反對的獻界沒有區別。」
「我知道。」
「那便等。」
投影並未立即結束。商九霄曾追出議台,將一枚複議令交給白燼,承諾十年內完成三項風險驗證。白燼沒有接。
牧無塵看見複議令上的陣紋,低聲道:「驗證後來確實做過兩項。污染緩衝與退出補位都有結果,只有中央緊急權沒有重寫。」
太初把這些結果分別封在不同卷庫,九域議會卻再沒有重新表決。所謂等待,並非什麼都沒做,只是每一項進展都不足以讓握權者主動讓出權柄。
投影外的太初修士開始核對那些被分散封存的驗證卷。直到此刻,他們才知道所謂失敗方案,其實從未得到一次完整復驗。
這一變化也被澹臺鏡完整記入公開卷宗,供後續聽證核驗。
白燼腳步停在議台邊緣。
投影中的他看向第九域方向。那裡有九州,也有當時尚未成為諸天犧牲層的無數下界。
「我已經等過很多世界死了。」
「這一次不等。」
商九霄神色微變:「白燼。」
白燼沒有回頭。
他握著被八域拒絕的九環陣圖,一步踏出議台。
「既然他們不肯擔——」
「我保第九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