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會之地比眾人預想中簡單。
一張木桌,一壺清茶,牆上懸著完整九域總圖。沒有司界神衛,也沒有負責記錄的上淵官員。商九霄只允許聯合使團核心進入,其餘代表留在門外等候。
澹臺鏡卻先把新律卷放到桌上。
「私會可以。」
「內容必須進入聽證記錄。」
商九霄看了一眼卷頁。
「准。」
陸知微有些意外。
溫照塵面對證據時總會先問如何交換,商九霄卻像並不擔心自己的話被公開。
「蒼梧轉債存在重複徵收,鏡海帳路有抽成,第一域部分官員越過程序提前投放收界釘。」
商九霄給每個人倒了一杯茶。
「涉事者已經凍結。聽證結束後,帳罪與越權罪分別審理。」
寧無歸沒有碰茶。
「凍結幾個人,蒼梧死界便算完?」
「不算。」
「那你認什麼?」
「認該認的罪,不認不存在的答案。」
商九霄坐在九域總圖下方。
「帳錯,可以改。」
「程序錯,可以審。」
「獻界不能因此廢。」
顧長淵問:「因為你認為它仍是唯一辦法。」
「不是認為。」
商九霄抬手,總圖上出現三千年母潮曲線。
「現有總陣每投入一枚完整界種,可穩定一處大域裂口七十年至一百二十年。陣材、軍功、航路與可恢復界源只能處理平時耗損,無法在母潮主衝擊時替代世界核心。」
牧無塵道:「九環原圖可以。」
商九霄看向他。
「原圖需要九域真印。」
「你們已經知道最難的不是陣。」
「強域不會同意開放域心。」
「所以繼續讓弱界交?」裴烈問。
「所以在強域同意之前,九域仍需活著。」
商九霄沒有迴避。
他願意審判貪腐者,也願意重新核定強域折抵,甚至主動提出歸還九州界印缺失的一角。
總圖一側,一枚被封存的青金碎片緩緩浮現。
蘇清漪掌中的九州界印立即與之共鳴。
那正是三千年前被寫作「已獻界種」的九州缺印。
「聽證確認第九域隱界責任後,它會歸還。」商九霄道。
「不是交換。」蘇清漪說。
「本就屬於九州。」
「對。」
商九霄再次承認。
他甚至提出,在下一次總陣重核前,第九域不必立即補交十二枚界種,只需按已查明的受益比例提供可恢復界源,並承擔部分天幕陣位。
這比最初催繳令退讓許多。
若顧長淵接受,諸天能得到十年以上喘息,九州界印也會補全。
寧無歸卻問:「蒼梧呢?」
「重複轉債停止。已超額部分進入補償。」
「無歸界回不來。」
「我知道。」
商九霄從不說能把死界救回。
他提供的只有可以計算、可以執行、也可以維持九域繼續運轉的修正方案。
顧長淵道:「開放第一域域心。」
茶室安靜了一瞬。
「第一域先把可恢復界源、總陣富餘與緊急權限開放給九域審查。」
「兵冢軍權不得終身歸一人,鏡海帳路不得私有,太初舊卷不得永封。強域先擔到公開上限,再討論不足。」
商九霄搖頭。
「第一域域心一旦開放,總陣核心便可能被任一域污染。」
「九環有緩衝。」牧無塵道。
「原圖的緩衝沒有經歷過如此規模的母潮。」
「可以試。」
「用哪一域試?」商九霄反問,「若試陣失敗,潮壓沿九環同時沖入九域,誰負責?」
顧長淵道:「由同意試陣的域承擔。」
「其他域會被連帶影響。」
「所以需要公開數據,讓所有人知道風險後決定。」
商九霄看著他。
「你仍然相信,只要眾生知情,便能作出比少數守陣者更好的決定。」
「我相信他們有權知道自己被誰決定。」
兩人的分歧沒有落在是否善良。
商九霄不否認名字,也不否認弱界權利。他只是認為母潮不會等所有人理解,九域必須保留一個能夠強制執行的生存方案。
顧長淵則認為,任何方案若永遠把不知情者列作可犧牲對象,便不該因有效而永久正確。
裴烈忽然問:「強域真不可能同意?」
「兵冢願意把軍陣反噬壓回戰主,不等於願意開放域心。」
商九霄道,「太初給你們看舊卷,也沒有交出古庫核心。鏡海更不會讓所有航路接受他域否決。」
「人會變。」
「母潮不等。」
商九霄端起茶,卻沒有喝。
「我可以失去名聲,可以接受審判,也可以在下一次母潮進入陣心。」
「但我不能因為制度有罪,便在替代方案未成時先拆掉天幕。」
澹臺鏡問:「所以所有問題都放到公開聽證?」
「是。」
「包括第一域少繳、現行細則修改與九環原圖?」
「都包括。」
商九霄不準備靠私會壓下證據。
他要在所有人面前證明:即便舊帳全部成立,獻界仍是當下唯一能救更多世界的辦法。
楚天衡檢查過三項保證後,將驗域印改成雙向約束:聯合使團不得趁聽證寫入總陣,上淵庭也不得在聽證期間更換候選世界或銷毀原卷。
商九霄親自落印。那枚過去只向弱域催繳的律印,第一次同時限制了第一域。
顧長淵道:「那便公開。」
商九霄抬手展開牆上的母潮總圖。
黑色潮線越過九域外幕,像一隻即將合攏的巨掌。最深處的數字尚未完全顯現,單是外層波峰已超過過去七十二次記錄總和。
商九霄看向顧長淵。
「先看完。」
顧長淵又提出三項聽證前條件:第一域開放總陣只讀接口;所有候選世界名單不得在聽證期間變更;聯合使團與各域證人不得被追令拘押。
商九霄逐條答應,只保留對總陣核心寫入權限的封鎖。
「你不怕我們查出更多?」陸知微問。
「若查出的事實足以推翻獻界,便該推翻。」商九霄道,「我反對的從來不是審計,而是拿一個尚未承受主潮的理想,替代正在運轉的天幕。」
這讓私會更像真正的制度分歧,而非一場誰先認錯的談判。
楚天衡把三項條件寫入上淵驗域卷。曾經只為催繳服務的律印,此刻第一次用來約束第一域本身。
「再告訴我,你要救哪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