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潮總圖完全展開時,茶室四周的牆壁消失了。
眾人仿佛站在九域之外。
九座天域只是黑暗中的九團微光,更遠處,一層無法看見盡頭的潮影正在緩慢抬升。它沒有潮獸形狀,也沒有始魔氣息,只是無數破碎法則、死去世界與虛空亂流匯成的黑色天幕。
過去七十二次母潮,在總圖上只是起伏不一的波紋。
即將到來的這一波,卻像整片界海在向九域傾倒。
牧無塵第一時間走入總圖。
他沒有聽商九霄解釋,而是將太初九環原圖、鏡海半部總帳與長夜潮口記錄同時接入。三套彼此獨立的數據開始校驗。
半個時辰後,他抬起頭。
「潮勢是真的。」
「時間?」顧長淵問。
「最外層十年內抵達。主潮最遲十二年。」
總圖隨之標出九域現有天幕狀態。
長夜裂損四成。
蒼梧因三千年替債,域心已經出現不可逆枯竭。
第九域剛被重新接回,萬界共鎮陣能夠分攤平時潮擊,卻無法獨自承受主潮。
第一域最穩,卻承擔總陣中心回流,一旦外圍連續崩塌,也會被反噬撕開。
按照現有獻界陣推算,需要八十一枚完整界種。
茶室里沒有人說話。
八十一。
不是早先催繳令上的十二座世界。
是八十一座仍有山河、有眾生、有名字的完整世界。
蘇清漪看見候選概率表時,九州位於其中。
不是因為九州最弱,而是九州界印與第九環高度契合。一旦投入,能穩定主潮東側至少百年,因此在現有算法中優先級很高。
她沒有隱藏這件事,將九州候選記錄直接拓入新律卷。
寧無歸則看向八十一界的域屬分布。
蒼梧二十九界。
接近總數一半。
即便商九霄已經停止重複轉債,現有算法仍認為蒼梧世界與總陣接口最成熟,投入效率最高。三千年的犧牲讓蒼梧更容易繼續被犧牲。
「這就是你說的修正?」寧無歸問。
商九霄道:「這是未加入補償權重前的原始結果。」
「加入之後呢?」
「蒼梧降至十七界,第一域三界,太初四界,兵冢五界,鏡海六界,其餘由萬靈、燼風、長夜與第九域分擔。」
裴烈冷笑:「第一域這麼大,交三座?」
「第一域必須保留總陣核心。」
「又是職責折抵。」
商九霄沒有否認。
「若第一域域心崩塌,八十一枚界種也無法發揮作用。」
顧長淵問:「你自己呢?」
「主潮抵達時,我會進入總陣陣心。」
商九霄抬手,總圖中心出現一道屬於他的界尊印。
「若八十一界仍不足,我的界尊本源會作為最後一枚陣核。」
楚天衡神色微變。
這顯然不是公開計劃。
商九霄沒有隻讓別人去死。
他已經把自己的壽元、修為與最終性命也寫進方案。若母潮壓垮總陣,他會比第一域百姓更早死在陣心。
因此用「貪生怕死」解釋他,毫無意義。
真正的問題不是他願不願犧牲自己。
而是他是否因此擁有替八十一座世界決定死亡的權力。
商九霄看著顧長淵。
「八十一界,大約十一億生靈。」
「九域所有世界,億萬之數。若天幕崩塌,死亡無法計算。」
「你選哪一個?」
總圖將兩組數字放到眾人面前。
一邊是八十一座世界。
另一邊,是九域所有燈火。
這不是偽造的難題。
牧無塵已經驗證母潮,楚天衡也確認現有總陣確實需要如此規模的完整本源。
祁照夜沉聲道:「長夜若失去天幕,最先滅域。」
他沒有因此要求獻界,卻必須承認長夜軍不可能靠勇氣擋住整片母潮。
寧無歸的手按在刀柄上。
蒼梧若拒絕十七界,可能連現存世界也保不住。那些曾經被獻掉的名字,不會因為後來者堅持原則便重新活過來。
「數據不足。」
「若九域全部開放域心,理論上可把完整界種需求降到二十以下,甚至只需可恢復界源。」
「理論?」商九霄問。
「原陣未實測。」
「所以你們要用九域試一個三千年前失敗的方案。」
「現有陣也不是沒有浪費。」牧無塵指向總圖,「第一域回流層保留三成安全冗餘;強域域心沒有開放,導致弱域界種只能一次性燃燒;總陣中的殘魂星鏈也一直在損耗。」
陸知微補充:「強域少繳、虛報與截留尚未全部追回。」
商九霄道:「全部追回,也只能替代部分界種。」
「部分是多少?」顧長淵問。
「尚未完成聽證核算。」
「那便先算。」
商九霄目光微沉。
「十年看似很長,重構九域總陣卻未必夠。」
「所以更不能繼續把時間用在替強域保留富餘。」
顧長淵走到八十一座候選世界前。
他沒有說一個都不能死便算結束,也沒有承諾九環必然成功。
「第一域有多少可恢復界源?」
「太初古庫能讓出多少陣材?」
「兵冢軍陣若降低上層冗餘,能減少多少總耗?」
「鏡海截留的航路稅與界源儲備有多少?」
「所有現有陣法浪費,又是多少?」
問題一個接一個落下。
八十一界並非全部來自最弱天域。現有算法也列入數座強界,因為它們的界種與總陣高度契合。可當牧無塵展開排序規則,眾人仍看見同一傾向:有軍功、古卷、航路或總陣職責的世界可以不斷下調概率;沒有可折算身份的世界,只能以生靈數量、界種效率和抽取成本參與計算。
一個世界越窮、越孤立、越缺乏代表,它被選中的代價便越低。
算法沒有寫「犧牲弱者」,每一項看似中立的權重,卻把結果推向同一個方向。
商九霄給出的選擇,是八十一與億萬。
顧長淵卻沒有在強域責任尚未算完前,接受這兩項就是全部答案。
他看著總圖上的九州、蒼梧與另外七十九盞世界燈。
「先把強域能出的數算完。」
「再問弱者死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