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域聽證台位於上淵天域最高處。
它不是一座大殿，而是一圈懸在總陣之上的透明環台。九條天河從環台下方經過，分別連接九大天域。聽證開始時，每一域的公議場、軍府、書城與普通世界都能看見這裡。
億萬生靈可以旁觀。
卻不能直接發言。
商九霄的理由是聲音過多會讓聽證無法進行。澹臺鏡沒有在開場便爭這一點，只要求所有旁觀者都能查看證據原文，而非只聽代表轉述。
上淵庭同意。
環台中央沒有高座。
商九霄與聯合使團分列兩側，九域代表依次落席。第一域、太初、兵冢、鏡海、萬靈、燼風、長夜、蒼梧與第九域，九枚域徽第一次在同一高度亮起。
太初席上，聞太古親自帶來九環原圖拓本。
鏡海席則由溫照塵與陸知微共同出席。兩人仍彼此防備，卻都沒有撤回無名庫總帳。
聽證鐘響第一聲。
商九霄宣布：「第一日，只審帳目，不審獻界制度存廢。」
寧無歸立即皺眉。
這顯然是在劃定邊界。
若所有問題都被歸為少數官員貪腐、鏡海抽成與執行偏差，那麼即使聯合使團贏下第一日，獻界制度仍可原樣保留，只需換一批更乾淨的執行者。
澹臺鏡卻沒有反對。
「可以。」
她將新律卷放在環台中央。
「先從最容易驗證的地方開始。」
「但帳目責任若指向制度，不得以今日不審制度為由排除。」
商九霄道：「准。」
第一份證據來自鏡海。
陸知微公開三千年航路抽成、界源轉運損耗與公證費用。許多數字過去以商業機密封存，如今第一次出現在九域面前。
鏡海承認，部分所謂航路損耗實際進入域庫；同一批界源在跨域、入庫和再分配時被重複計費；弱域無法以航路服務折抵，只能繳納真實界源。
溫照塵沒有推給前任。
「我任司主期間，鏡海從獻界鏈條獲利四千七百二十萬界晶。」
「其中可追繳部分，全部凍結。」
鏡海各城一片譁然。
第二份證據來自蒼梧。
寧無歸沒有隻報死界數量，而是提交每一座世界的名字、界種抽離時間、後續枯死年限與倖存人口。無歸、棲木、寒沙、暮山……名字鋪滿半座聽證台。
蒼梧域府也交出內部轉債卷，承認第九域隱界後，有至少三十六筆界稅被重複壓到蒼梧。
第三份來自諸天。
澹臺鏡公開第九域隱界三千年的實際受益：免除的界稅、因此保住的世界，以及白燼將外域代價轉向諸天下界的記錄。
諸天沒有隻把自己寫成受害者。
蘇清漪同時提交已經歸還蒼梧的可恢復界源、九州承擔比例與後續補償計劃。
「第九域承認受益。」
「也承認白燼隱瞞轉債之罪。」
「但補償不得再以任何弱界完整界種支付。」
第一域隨後提交自身陣耗。
上淵庭帳官解釋，第一域每年維護總陣、訓練陣師與處理九域回流，本就承擔遠高於其他域的隱性成本。因此許多看似少繳的界源，實際被職責折抵。
牧無塵要求查看折抵公式。
公式公開後，太初與鏡海陣師當場發現，同一項總陣維護在三套帳中重複計算。第一域建造一座陣塔，既折抵當年界稅，又折抵未來百年維護，還以「總陣不可替代貢獻」再次減免。
兵冢也有類似問題。
軍功確實真實，軍士也確實流血，可同一場戰役的軍功被兵冢域府、戰主府與上淵庭分別記作三次折抵。真正受傷的底層軍士沒有得到三份補償，減免卻全部落在域稅上。
太初的古卷保存、鏡海的航路貢獻，也都存在遲繳、少繳與重複虛報。
九域代表無法全部否認。
因為證據來自他們自己的原卷。
商九霄沒有保護涉事官員。
每確認一筆，他便以司界主權限凍結一處帳庫或一名官員。第一域聽證席上很快空出數個位置。
這種果斷讓不少旁觀者認為，問題確實只是執行腐敗。
澹臺鏡卻在所有人承認數字後問：「強域少繳的部分，過去如何補齊？」
上淵帳官答：「由九域總池調節。」
「總池不足呢？」
「增加弱域界稅。」
「為何不是向少繳者追繳？」
帳官沉默。
因為少繳往往要到百年審計後才確認，母潮不會等待。於是現行制度選擇先從最容易抽取的弱域補齊，再把強域欠帳留到以後。
可那個「以後」，常常永遠不到。
澹臺鏡將三千年所有已確認缺口疊加。
鏡海抽成、第一域重複折抵、太初遲繳、兵冢軍功虛報，再加上被截留在各域庫中的可恢復界源，數字一層層升高。
為了避免把所有資源簡單折成一個誇大的數字，牧無塵將缺口分成三類：可以立刻追回的現存界源、需要幾年兌現的陣材與軍需、以及只能停止未來重複折抵的制度節省。
商九霄要求只把第一類全部計入，第二類按可兌現比例折算，第三類不算作本次母潮現貨。聯合使團接受了這套更嚴格的算法。數字仍遠超預料。
牧無塵把這些資源換算成現有獻界陣可替代量。
聽證台上，最終結果緩緩亮起。
不是一兩枚。
也不是顧長淵此前推測的十餘枚。
九條天河之外，各域的反應也被同步記錄。兵冢許多軍士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戰功被上層重複折抵；太初年輕修士當場申請核對古卷貢獻；鏡海商戶則發現多年繳納的航路費並未全部進入總陣。
旁觀者不能直接發言，卻可以在本域提交質證。短短一個時辰，聽證台收到的質證已經超過十萬份。
商九霄沒有關閉入口，只命上淵庭逐項分類。澹臺鏡也沒有把洶湧憤怒當作判決，而是要求每一項都回到可核驗的原帳。第一日因此推進得很慢，卻沒有任何一域能再把承認說成被黑旗逼迫。
各域代表也被要求在第二日開始前提交本域追繳計劃。承認錯誤若沒有實際追回，便不能計入任何界種替代。
三千年累計缺口，若全部追回並用於下一次母潮，足以替代四十枚完整界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