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枚界種的數字懸在聽證台中央，久久沒有散去。
九域旁觀席上的喧聲卻沒有因此停下。第一域的陣師在解釋陣塔為何不可替代，太初守庫人強調古卷一旦毀滅便永遠無法重錄，兵冢軍議代表則把過去三千年的陣亡名冊全部投上天河。
那些貢獻都是真的。
正因為是真的，問題才沒有一句「強域全在說謊」那麼簡單。
兵冢代表首先起身。
「軍功折抵並非優待。」他胸前的舊甲留著潮獸爪痕，「兵冢三千年陣亡四千七百萬軍士。若只按界源計算，他們的命算什麼？」
顧長淵看向那份名冊。
「該算。」
兵冢席上不少人微微一怔。
「陣亡者有名，傷者有償，守過哪一道裂口也該記清。」顧長淵道，「但一場軍功被記三遍，不會讓死去的人活三次。」
牧無塵抬手，將兵冢三套折抵卷並排展開。
軍府記軍功，上淵庭記護域貢獻，域稅司又以同一場戰役減免百年界稅。三份減免最後都落到兵冢域府，普通軍士的撫恤卻只按最初一份發放。
裴烈盯著卷上數字，臉色很不好看。
「拿死人掙三回帳，給家裡只送一回錢。」
兵冢代表沒有反駁，只沉聲道：「此項可以追查。但沒有兵冢，九域天幕早破了。」
「沒人否認。」澹臺鏡接過話，「今日問的是誰來估價。」
她把第一域、太初、兵冢與鏡海的折抵規則放到同一面光幕上。
第一域的陣法，由第一域陣師估價。
太初的古卷，由太初守庫議定等級。
兵冢的軍功，由兵冢與上淵庭共同折算。
鏡海的航路，則由鏡海公證會按市場價計算。
強域既是貢獻者，也是估價人。
陸知微隨即調出三千年的折價變化。最初，一條穩定百年的跨域航路只能折抵三十萬界晶；五百年後，鏡海將其調到八十萬；再後來，又加上「不可替代性」「貿易穩定度」和「潛在救援價值」，同一條航路最終能折抵二百七十萬。
航路沒有變寬。
估價卻漲了九倍。
太初古卷也一樣。一本已經拓錄三份的陣經，仍可按唯一原卷折抵。第一域每維護一次舊陣，便能把原本屬於職責的耗費重新計成額外貢獻。
商九霄沒有阻止陸知微展示。
他只問：「這些陣、卷、軍與航路，可曾救過人？」
「救過。」澹臺鏡答。
「既然有價值，便不能只以界源數量衡量。」
「可以折算。」澹臺鏡道，「但折算規則必須由所有付出者共同決定，而不是受益者自己寫。」
她翻開蒼梧與長夜的帳。
長夜守在母潮最前方，許多世界本身就是陣眼。那些世界承受的潮壓沒有被計成貢獻，只被視作「地理義務」。蒼梧被轉入額外界稅後，數百座界舟為押運、救援和遷民而毀，損耗也從未得到與鏡海航路相同的估價。
更弱的世界連折算入口都沒有。
青禾界曾提供藥谷、靈木與守界人，系統卻只把這些記作地方自保。九州被抽走界源、補過天門裂口，帳冊仍只顯示它「界種完整，可供徵收」。
第一域帳官低聲解釋：「弱界貢獻分散，難以核驗。」
禾寧的聲音從蒼梧遠程旁聽席傳來。
「難核驗，所以就當沒有嗎？」
她身後是剛修復不久的青禾山河。許多百姓聽不懂折抵公式，卻聽得懂自己種出的靈藥不算貢獻，自己的世界卻隨時能被列入候選。
澹臺鏡將兩類支付方式放在光幕左右。
強域支付陣材、軍功、古卷、航路。即使少繳，追繳的也是庫藏與未來收益。
弱界支付完整界種。一旦抽走，山河、血脈與後來人的未來都無法恢復。
「前者可以高估，可以遲繳，可以追補。」
「後者沒有第二次。」
九域聽證台沉默下來。
商九霄看著那兩列內容，最終承認：「現行規則確實偏向效率中心。能夠持續提供陣、軍、卷、路的天域，更容易獲得折抵資格。」
寧無歸冷聲道：「因為死人沒有效率。」
「因為母潮之下，持續產出更容易支撐總陣。」商九霄沒有迴避，「這是制度選擇，不是帳官筆誤。」
這句話讓所有試圖把問題推給貪腐官員的人都安靜了。
澹臺鏡沒有趁勢宣判。
她取出太初舊庫帶來的原始抄頁，先讓聞太古確認卷印，再讓楚天衡核對上淵庭最早驗域編號。最後，原卷被放大到九條天河都能看見。
古契確實允許軍功、陣材與資源折抵。
但折抵必須經過九域共同議定，且任何天域不得因強弱、遠近與血脈被預設為不可折抵。
澹臺鏡的手指停在原文最後一行。
聽證台隨後抽取二十個隨機年份覆核。每一年裡，強域的折抵項目都能在潮後調整估價，甚至把尚未建成的陣塔、尚未開通的航路提前計入貢獻；弱域卻必須在期限前交出實物，遲一日便加收附息。陸知微把同一規則放到鏡海商契里，結論十分直接：這不是等價交易，而是一方擁有修改價格與延遲付款的權力。
兵冢底層軍士也通過旁聽卷提交質證。他們並不要求取消軍功折抵，只要求軍功先歸陣亡者家屬、傷軍與實際出戰軍鎮，剩餘部分才能抵域稅。這個要求令兵冢域府一時無法回應，因為過去最大份額從未真正落到流血的人手中。
商九霄命人將這兩項寫入第二日議程。可澹臺鏡指出，即便以後獨立估價，也只能修正未來。過去那些因高估折抵而提前被抽走的世界，不會因新公式恢復。故而今日不僅要改帳，還要承認舊制度把可恢復的欠款，轉換成了不可恢復的死亡。
澹臺鏡最後補了一句：獨立估價必須包含被轉嫁者的損失，而不能只評貢獻者聲稱的價值。否則換一套公式，仍只是讓強域替自己定價。
最初九域古契里，根本沒有強域與弱域的差別條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