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淵的話落下後，聽證台收到的第一份發言申請來自鏡海。
不是溫照塵，也不是陸知微。
是一名公證海最底層的普通帳師。
她在申請中寫道：鏡海代表以貿易穩定為由反對開放域心，可帳海崩塌時，最先失去生計的是普通商戶與船隊。既然風險由他們承擔，便不該只有司主與大商會擁有表決權。
第二份申請來自兵冢前線。
一支剛從潮口撤下的殘軍要求將軍陣承擔者納入公議。他們承認戰時不能讓每一道命令都等待投票，卻認為是否永久開放兵冢域心，不該由從未進入最外層陣線的人獨自決定。
萬靈的申請更多。
妖族、靈族與古血族群拒絕由一名萬靈域主代表所有生命。有人願意嘗試九環，有人擔心人族藉機奪取血脈源地，還有族群只接受獨立接口，不願共享完整域心。
九域聽證台很快被數十萬份代表資格質疑淹沒。
商九霄沒有立刻關閉。
他問澹臺鏡：「億萬生靈逐一表決，需要多久？」
「逐一，來不及。」
「那你如何保證他們知道陣法風險？」
「先分層。」
澹臺鏡將一份尚未完成的公議框架投到環台中央。
第一層不是投票，而是公開負荷。
每一域必須把開放比例、可能損失、退出後果與由誰承擔寫清，不能只用「域心安全」四字概括。
第二層按實際承擔者組成議席。
兵冢軍陣由前線軍士、後方軍府與普通世界共同授權；鏡海由帳師、商船、港城與域府分層表決；萬靈則按族群生成獨立意見，不能用人族式單一席位覆蓋。
第三層才是域級真印。
真印不是域主私印，而是各層授權在公開條件下匯成，並保留撤回期限。若掌權者超出授權，真印自動失效。
第一域一名律官問：「緊急情況下如何決策？」
「預先寫明可授權範圍。」澹臺鏡道，「例如母潮強度達到哪一層，可以追加多少負荷，持續多久，誰負責覆審。」
「若情況超出預案？」
「臨時決斷可以先行，但必須記錄，期限一到自動失效。」
商九霄道：「期限內若來不及複議？」
「便由作出決定者繼續承擔風險，而不是讓權力自動延續。」
楚天衡將框架接入驗域卷。
他發現這種分層公議並非完全無法執行。上淵庭本就有軍、商、陣、族等不同登記系統，只是過去這些系統用於征繳與管理，從未用於生成域級授權。
「最快多久能得到九域初步真印？」他問。
牧無塵計算後道：「數據接口全部開放，三日。」
「完整公議？」
「至少三十日。」
聽證台上傳來爭議。
三日只能得到粗略意向，無法處理每一座世界的異議；三十日又可能錯過母潮準備期。新秩序不是一句「讓所有人決定」便能成立，它需要信息、代表、期限與緊急機制一項項落到陣法里。
鏡海普通帳師獲得臨時發言權後，提出第一域不應把所有貿易風險算作反對。鏡海普通商船願意公開部分航路，並以可撤回節點試接。
兵冢軍士則提出，軍陣指揮權可以保留，但域心負荷必須由承擔傷亡的軍鎮共同授權。
萬靈各族要求每一族保留獨立退出權，即使這會降低九環效率。
商九霄逐一聽完。
「你們正在設計一套比現有總陣慢得多的制度。」
顧長淵道：「慢，不等於不能用。」
「母潮會等你們嗎？」
「所以先做三日真印，再補完整公議。」
「若三日內各域爭執不休？」
「公開誰在拒絕，拒絕後由誰承擔缺口。」
商九霄沒有繼續反駁。
聽證台上方卻突然響起第一聲警鐘。
不是聽證鍾。
是九域母潮最高級別警報。
九條天河同時劇烈震動。長夜、蒼梧與燼風方向先後出現黑色裂紋，第一域總陣也在數息內亮起數百處紅點。
祁照夜的遠程影像尚未接入，聽證台地面已經傳來潮壓。
商九霄抬頭看向實時總圖。
原本預計十年後抵達的主潮外鋒，正在以不合常理的速度接近九域。
「三日沒有了。」
他看向所有剛剛要求公議的人。
「母潮提前。」
第一域律官進一步追問，分層公議若被煽動、隱瞞或偽造怎麼辦。澹臺鏡提出三重校驗：原始負荷由陣法自動公開，代表授權要能追溯到具體軍鎮、港城或族群，任何人都可在期限內提出證據質疑。她沒有聲稱這能消滅欺騙，只是讓欺騙不再只掌握在中央手中。
商九霄隨後舉出最困難的情形：某一域多數人拒絕開放，卻會因此把潮壓推給其他八域。是否允許他們退出？牧無塵回答允許，但退出產生的額外負荷必須即時公開，由其餘各域自行決定補位或同步退出。不能以風險為由取消選擇，也不能讓選擇的代價悄悄落到別人身上。
這套設計比現行總陣麻煩得多。它要求每一次權力和壓力都留下去向。也因此，聽證台上原本只爭「誰說了算」的代表，開始不得不回答更具體的問題：自己說不之後，究竟準備承擔什麼。
楚天衡試著把分層框架壓縮成戰時版本：先由現有登記系統向軍鎮、港城、族群和普通世界發送統一風險書，十二個時辰內收集初步授權，再由域席按照公開比例匯總。它不夠細，也可能遺漏大量人，卻比只問九名掌權者多了一層真實來源。
商九霄看完後沒有說這套辦法荒唐。他只指出十二個時辰內會有無數世界看不懂陣圖、無法核驗數據，最終仍會依賴本域強者解釋。澹臺鏡答，解釋可以，但原始數據必須同時開放，且解釋者的利益關係必須標明。
這份戰時框架剛形成草案，便已有鏡海港城與兵冢軍鎮主動申請試用。它還不是九域公契，卻第一次讓域印之外的承擔者有了可以落字的位置。
「九域沒有時間慢慢表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