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枚真印出現後，沒有立刻飛向九環。
它懸在長夜域心裂口前，形狀像一塊被潮水磨過的黑鐵。印面沒有域主姓名，只有數萬道細小紋路，每一道都來自一座關城、一支軍鎮或一片墓燈。
祁照夜伸手，卻沒有直接收取。
「長夜有條件。」
顧長淵右臂已經重新包紮，聞言只道：「說。」
白髮議員把一份臨時契推到眾人面前。
第一，長夜承擔九環最高常規比例，但比例必須寫死上限。任何人不得以緊急權無限加碼。
第二，主潮強度超過上限時，其他八域必須按公開順序補位，不能默認仍由長夜先頂。
第三，長夜保留退出權。若九環暗中轉移負荷、隱瞞數據或剝奪關城發言，真印自動撤回。
第四，退出前必須儘可能提前預警；若故意無預警離陣造成他域損失，長夜接受公開追責。
兵冢隨行軍士聽完，低聲道：「限制這麼多，九環還怎麼打仗？」
牧無塵的遠程陣影從第一域傳來。
他已經開始修改長夜接口。
「穩定度會下降半成。」
「母潮高峰時？」
「可能一成。」
一名蒼梧代表道：「長夜承擔最高比例，再保留隨時退出，對其他域不公平。」
祁照夜看向他。
「長夜不是隨時退出。」
「是當九環再次把我們當成無聲陣材時退出。」
「若你們認為這不公平，可以拒絕接入，也可以提出自己的上限。」
這正是真印與獻界契最大的不同。
它不是要求所有天域先交出空白承諾，再由中央決定實際負荷。每一域可以寫下條件，也必須讓其他域看見條件帶來的風險。
澹臺鏡逐條修改措辭。
她沒有把「不得無限加碼」寫成模糊原則，而是將長夜常規負荷定為九環總量兩成，主潮緊急追加不得超過三成，持續十二個時辰後必須重新授權。若其餘八域拒絕補位，追加自動結束，相關後果同步公開。
退出條款也不是一句想走便走。
長夜需要至少提前三刻預警；遇到陣心瞬間崩塌等無法預警情形，則由公開負荷盤記錄全過程，事後審查是否存在故意隱瞞。
「誰審？」白髮議員問。
「九域共同選出的守卷人。」澹臺鏡道。
「若守卷人來自第一域？」
「不能由任何一域長期獨占。」
「若是你？」
「我也有任期，也受審。」
顧長淵看完契卷，在最後落下名字。
不是以九域共主身份。
而是九環發起者與第九域承責人之一。
「若黑旗違反條件，長夜可以撤印，也可以審我。」
白髮議員道：「撤印可能讓九環崩。」
「風險寫在這裡。」顧長淵道，「不能因為後果嚴重，就把選擇權先拿走。」
商九霄的遠程司界影出現在域心外。
他沒有阻止真印形成，只看著牧無塵修改接口。
「你們用一成穩定度，換一份退出權。」
「是。」牧無塵道。
「主潮不會因為契約正當便少一成力量。」
「所以其餘八域知道自己要多擔什麼。」
長夜關城陸續回傳最後授權。
並非全數贊成。
有兩座內關認為域心已經裂開，不應再接入九環；一座軍鎮要求先看到第一域承擔比例；還有數支獨立守軍只授權這一輪母潮，不同意永久開放。
澹臺鏡沒有刪掉這些反對。
真印表面因此留下幾道未閉合紋路，光芒也不如強制域主印完整。可它穩定，沒有出現偽授權時的震顫。
長夜提出條件後，第一域部分陣師反而鬆了口氣。
他們此前最擔心真印一旦生成便等同永久交權。長夜把上限與退出寫進陣法，證明九環並非只有「全盤同意」或「徹底拒絕」兩種選擇。鏡海港城和萬靈族群隨即開始參考這些條款設計自己的接口。
也有人藉機要求把退出條件寫得極寬，試圖只在潮壓較輕時接入、重時便撤。澹臺鏡拒絕替這種授權生成真印，因為它把最危險的時刻留給別人，卻仍要共享平時收益。
「能退出，不等於不用負責。」
她在契卷中區分了選擇權與逃避責任。長夜可以退出強制加碼，卻不能在已經承諾的常規負荷內任意離陣；若確需退出，必須公開原因，也接受其他域停止相應支援。
白髮議員逐字審閱，沒有因為時間緊便跳過爭議。五日倒計時仍在下降，長夜卻用了兩個時辰確認「緊急追加」究竟由誰觸發。最終，他們同意由公開負荷盤自動示警，不把權限交給商九霄，也不交給顧長淵個人。
第一枚真印形成後，顧長淵沒有把它收入掌中。真印直接停在九環陣位，任何人無法帶走。若長夜撤回授權，它便會在原處消散。
這讓所謂取印從一開始便不是收集寶物。
裴烈傳訊到來前，兵冢已有數支拒令艦隊請求參考長夜契。可兵冢域主給出的條件顯然走向另一端：願意承擔，卻要用承擔換取永久軍權。
長夜議會還要求，真印不能被用於證明他們支持黑旗的其他主張。共同守潮只代表這一項授權，不代表認可第九域全部舊帳處理，也不代表放棄追究第一域三千年轉嫁。澹臺鏡把授權範圍單獨圈出。契約若能被任意解釋，條件寫得再細也只是另一張空白令。
第一枚真印因此並不圓滿。它有裂紋、有邊界，也有可能消失。正因為如此，它才真正屬於長夜。
它不是臣服，也不是感激，只是一份可被撤回的共同選擇。
牧無塵將真印接入九環第一位。
長夜域心與九環之間形成一條黑色陣線。第一域公開負荷盤隨即顯示，長夜開放比例、上限、退出條件與反對區域全部可見。
第一枚真印，正式歸位。
眾人尚未來得及喘息，裴烈的傳訊便從兵冢軍網撞進長夜。
聲音中帶著明顯火氣。
「兵冢域主願意給印。」
「條件是——九域軍權永久歸兵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