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無歸踏進死域的第一步，身後的燼風艦群便消失了。
不是距離太遠。
是方向被風暴颳走。
灰紅色法則從四面捲來，上一刻像火，觸及甲冑後又化成沉重海水。寧無歸每前進一步，都要先用蒼梧刀意在腳下刻下名字，免得下一息忘記自己站在哪裡。
顧長淵守在通道外側。
碑影無法進入死域，只能沿牧無塵搭出的陣線維持一條細窄歸路。蘇清漪以九州劍印固定寧無歸的界魂，澹臺鏡則不斷在契卷上重寫他的姓名。
「寧無歸。」
每隔十息，聲音便沿陣線傳入。
他聽見一次，便在刀柄上再刻一筆。
死域深處埋著無數殘界碎片。半座石城倒懸在虛空，乾涸河流從天空流向斷裂山脈，還有一片被抽空界種的土地始終保持著孩童奔跑的腳印，卻看不見任何人。
寧無歸沒有停。
無歸界種子在胸前輕輕發熱，牽引他向最深處前行。
死域外，燼風艦隊並未因寧無歸進入便自動同意。
有七支艦隊中途撤回殘印，認為黑旗把一個蒼梧人送進死域是在製造英雄，逼其他人跟隨。澹臺鏡沒有封鎖撤回，陸知微也讓帳路如實顯示真印支持度下降。
寧無歸從斷續陣線里得知後，只回了一句。
「讓他們走。」
他沒有要求任何艦隊以自己的傷勢下注。
反而把進入死域後的所見、殘核狀態與神衛追殺全部公開。願意繼續點燈的人，知道種子可能失敗；撤回者，也不因此被列入背叛名單。
幾支原本觀望的小艦隊看完記錄，重新亮起殘印。
不是因為寧無歸快死了。
是因為即便在最危險的時候，他仍沒有拿自己的犧牲換取別人必須服從。
寧無歸繼續前行時，甲冑上的蒼梧徽記被風暴一點點磨去。
他沒有重新描補。
（請記住 追書就去 101 看書網，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蒼梧艦主、黑旗同行者、上淵通緝犯，這些身份都無法替他通過死域。真正被殘核認出的，只有無歸界出生時留下的界魂氣息。
途中，他看見一艘早已石化的燼風小舟。船上七具屍骨仍圍著一盞熄滅界燈，彼此用鎖鏈綁在一起，顯然至死都怕在法則錯亂中走散。
寧無歸停下片刻，將自己的坐標刻在燈座上。
若殘核重啟，這七個名字也該重新回到燼風航圖。
他不是只為一顆種子開路。
是為所有曾被死域吞掉、連歸處都沒有留下的人，重新點一個坐標。
那盞石化界燈沒有立刻亮起，卻在他離開後留下了一點極淡回聲。牧無塵從外側陣盤看見七個失落編號重新浮現，立刻讓澹臺鏡補錄姓名。
死域仍在吞人。可至少從這一刻起，它不再只吞掉痕跡。寧無歸每向前一步，身後便多留下一處可被後來者找到的坐標。
這些坐標不會改變死者已經離去，卻能讓他們不再只剩無名碎骨。
一刻鐘後，前方出現一塊灰黑殘土。
只有方圓十丈。
土中沒有靈氣，卻殘留著無歸界特有的苦木氣息。寧無歸曾以為那種味道早已隨著故鄉枯死，如今聞到時，腳步反而慢了一瞬。
他蹲下，將種子埋入殘土。
種子沒有發芽。
牧無塵的聲音從陣線中傳來。
「殘核缺界魂。」
燼風域心死得太久，已經不再承認單純界源。種子要在此地紮根，必須有人以完整界魂重新告訴殘核，這裡仍是一座世界的歸處。
顧長淵道：「帶回來。」
寧無歸看著土中那點灰光。
「帶回去，它還是一顆被人保存的種子。」
「可以換別的方式。」
「無歸界等過三千年。」
他站起身，拔出蒼梧長刀。
死域另一側，銀白陣光同時亮起。
六名司界神衛從法則裂口中踏出。他們的甲冑並非完整實體，而由第一域總陣臨時投影。為首神將手持毀核釘，目標不是寧無歸，而是土中的種子。
「燼風無合法域權。」神將宣讀，「任何私啟殘核行為，視為擾亂總陣。」
寧無歸問：「燼風交界稅時，怎麼又有域權了？」
神將沒有回答。
毀核釘直接落下。
寧無歸橫刀斬出。
蒼灰刀意在死域中沒有擴散，反而被錯亂法則壓成一條極細直線。刀線切過毀核釘，第一層司界律應聲斷裂，反震卻也沿刀身撞入他舊傷。
胸前甲冑再次滲血。
六名神衛同時結陣。
他們不與寧無歸纏鬥，只輪番攻擊殘土。每一次陣光落下，顧長淵維持的歸路都會劇烈震盪。死域外，牧無塵不斷更換陣線，仍有數支燼風艦隊因法則餘波失去聯繫。
「撤。」顧長淵再次開口。
寧無歸沒有回頭。
他將刀插進殘土，以刀意圍住種子。隨後迎著神衛軍陣向前，肩膀撞開第一人，反手摺斷對方投影陣骨。第二名神衛的司界槍貫穿他腰側，槍上總陣律試圖凍結其界魂。
無歸界種子微微一顫。
寧無歸握住槍桿，將人連槍拖近，一刀斬碎面甲。
投影神衛散成銀光，又迅速在遠處重組。
他們不會真正死亡。
寧無歸會。
顧長淵掌中碑影已經壓到死域邊緣。只要強行推進三丈，便能把寧無歸連同殘土一起拖出，卻會讓尚未識別世界法則的殘核徹底坍塌。
「寧無歸。」
這一次，顧長淵的聲音更沉。
「回來。」
寧無歸低頭看著腰側傷口。
「我以前總覺得，第九域的人欠蒼梧，所以你們說什麼都像還債。」
刀鋒再次抬起。
「可這次不是替你們。」
他把剩餘刀意全部壓入種子四周。
「無歸界不能永遠被帶在別人懷裡。」
神將舉起第二枚毀核釘。死域法則被第一域總陣短暫釘住，六道攻擊同時鎖定殘土。顧長淵的陣線也在此刻向寧無歸捲來，準備不顧殘核將他強行拉回。
寧無歸抬手抓住那條唯一歸路。
陣線另一端，顧長淵五指收緊。
兩人隔著死域對視了一瞬。
寧無歸忽然笑了笑，手中刀光向後斬落。
歸路斷開。
「先保印。」
「別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