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域的天，從未這麼薄過。
九環試轉帶來的壓力尚未真正進入域心，僅僅是開放三成接口的預演，第一域十二座主城上空便出現了淡淡潮紋。靈氣濃度下降半成，跨城傳送陣價格當日上漲，幾座依靠高階靈泉維持的藥園也宣布減產。
對其他天域而言，這些變化甚至稱不上災難。
可第一域已經太久沒有承受過它們。
城中學堂第一次縮短聚靈陣開放時間，商鋪把照明靈石減去一半，習慣恆溫陣的普通人發現夜裡真的會冷。人們這才明白，所謂開放域心並不是高台上的一道光，而是太平生活中每一處便利都要變薄。
商九霄沒有替第一域落印。
他開啟全域表決，同時命上淵庭公開兩組影像。
一組是歸墟母潮。
長夜城牆被黑潮吞沒，兵冢軍陣成片倒下，九環若失敗，第一域也將在數十年內失去總陣庇護。
另一組是開放三成域心後的推演。
靈氣下降、陣材價格上漲、部分高階修士突破受阻，第一域外層天幕需要由本域居民輪值維護。沒有人被告知「只需犧牲一點」，所有具體損失都擺在光幕上。
黑旗也獲得一塊同等大小的公示幕。
他們沒有播放獻界後的屍山。
只播放八十一座候選世界當天的生活。
青禾界裡，禾寧和幾個孩子在補一條被收界釘壓裂的灌渠；寒沙界的修士把最後幾袋種子轉入地下；九州學堂仍在上課，先生將天幕震動解釋成一次會很長的暴雨。
沒有哭喊。
越是普通，越讓第一域的人無法把名單理解成八十一個數字。
守陣軍最先投下贊成票。
他們長期駐守外層，知道第一域所謂絕對安穩也由長夜、兵冢和弱界的消失換來。幾座邊陣城隨後響應，因為那裡的居民見過潮獸屍體，也見過從蒼梧逃來的傷艦。
富裕主城卻大多反對。
一名城民在公議幕前道：「獻界不是我們決定的。我出生時制度已經存在，憑什麼現在要我失去祖宅靈脈？」
無人能說他親手殺過誰。
另一名藥商道：「若三成域心導致丹藥減產，長夜傷軍同樣會缺藥。第一域保持強盛，也是在保護九域。」
這個理由也不全是假。
第一域確實提供最多的高階陣材、醫修與總陣維護。驟然削弱核心，可能讓九環尚未穩住便先失去修復能力。
顧長淵沒有把所有反對者稱為既得利益者。
他要求牧無塵把三成域心拆成用途。
一成直接承受母潮，一成支撐九環核心，一成歸還過去被舊陣隱藏轉走的真實負荷。第一域可以討論怎樣承擔，卻不能把第三部分繼續記到蒼梧與諸天底層。
上淵庭沒有禁止反對宣傳。
幾家大商會公開推演三成域心開放後的損失，強調百萬僱工可能失業；守舊學宮則警告第一域若變弱，未來會被兵冢軍權與鏡海資本反向控制。黑旗沒有要求封掉這些聲音，只核對其中的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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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知微查出一份「藥價將上漲十倍」的推演把所有靈泉同時枯竭作為前提，當場標註不實；另一份關於邊陣維護成本增加三成的報告卻被確認準確，完整保留。
第一域居民第一次看見，支持和反對都必須把依據擺出來。不是聲音大便代表事實，也不是站在正確一邊就能隨意誇大。
表決從城市繼續下沉。
守陣人、陣師、商戶、學宮與普通居民分別落票。有人贊成永久開放，有人只贊成本輪母潮，有人要求先開放兩成，剩餘一成視九環穩定度再追加。
第一域公議院還新增了一項選擇：支持接入，但要求每十年公開覆核三成域心的用途。
這一項迅速獲得大量中間票。許多人並非拒絕承擔，而是不願再把一次同意變成永遠不能追問的授權。
商九霄看著新增條款，沒有刪除。
他或許不認同，卻清楚沒有這些限制，第一域無法形成真印。
商九霄允許這些分歧進入真印推演。
楚天衡有些意外。
「你不怕第一域拒絕？」
「怕。」商九霄道。
「那為何不動用司界印？」
「強壓出的印進不了九環。」
他說得平靜，沒有把克制包裝成恩賜。
第一域若拒絕，舊陣仍可啟動獻界。對商九霄而言，那條路始終存在，所以他不需要偽造一枚註定不穩的真印。
幾座主城還出現了家庭內部完全相反的票。
守陣父親支持接入，經營靈器鋪的女兒反對；學宮弟子願意開放陣位，靠聚靈陣續命的老人卻要求保留。公議陣沒有把一家人合成一枚「家印」，更沒有讓修為最高者代表其餘人。
這些細小分歧拖慢了速度。
卻也讓第一域真印無法再被描述成一個域主、一個階層或一座城的意志。它若最終形成，必然帶著大量未被說服的痕跡。
票數緩慢變化。
邊陣地區贊成超過七成，十二主城卻只有三成九。學宮與守陣軍傾向接入，大商會擔憂航路與成本，普通居民則在安全和損失之間反覆搖擺。
黑旗沒有進行第二輪演說。
禾寧的影像仍停在灌渠旁。她不知道第一域有多少人在看，只把裂口堵好，又在泥壁上插了一面小小青禾牌，免得下一次震動時找不到位置。
第一域一間學堂里，一名孩子認出了她。
可他的手尚未舉起，主城表決仍沒有越過門檻。
第一域公議院不斷刷新剩餘時間，卻沒有縮減投票層級。
快並不天然等於正當。可每多等一刻，候選世界便多承受一層釘壓。所有人都第一次同時面對程序與生死的真實衝突。
九域光幕上，八十一枚收界釘繼續下降。
它可能換來一座城繼續明亮，也可能讓另一座世界永遠失去明日。
兩邊都是真實代價。
第一域每一張仍未落下的票，都已經有了可以被看見的重量。
選擇仍在。
釘尖距離候選世界，只剩最後一層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