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魔脊骨沉下去後，第九環的裂紋沒有立刻合攏。
它擋住了一輪主潮，卻也把積在舊骨中的潮毒全部震進陣壁。黑色裂線沿九環向外蔓延，所過之處，剛剛穩定的真印再次閃爍。
牧無塵盯著公開負荷盤。
「現有節點只能托住七成裂紋。」
裴烈道：「剩下三成呢？」
「要麼關閉八十一界護名線，要麼讓某一域越過授權上限。」
兩種都不是答案。
就在此時，天幕節點方向亮起一條細長星路。
數千道殘魂沿路而來。
他們曾被鎖在舊總陣中，作為無名燃料支撐天幕。顧長淵在返回諸天前解開魂鎖，讓他們恢復名字，並保留離開的選擇。母潮抵達後，這些殘魂沒有散去，而是一直停在九域之外看著九環運轉。
最前方是一名蒼梧舊艦軍士。
他只剩半邊魂影，胸前姓名卻清晰。
「我們申請接入。」
九域陣台一時安靜。
有人下意識道：「死魂之力正好能補裂紋。」
澹臺鏡抬眼看去。
那人立刻停住。
「不是正好。」她道，「也不是舊陣里剩下的材料。」
她將新律卷展開，先在星路入口立下三道白色門檻。
第一道，恢復世界名與個人名。
第二道，說明接入會損耗多少魂力、何時自動退出。
第三道，不參與者可立即離開，不受追問，也不被記為怯懦。
數千殘魂依次經過。
有些只記得自己的名字，不記得世界。無名庫帳師將舊帳展開，根據魂息、軍印和殘存界音一點點核對。不是為了把他們重新歸檔成數字，而是讓每一道魂知道自己來自哪裡。
「青崖界，周放。」
「無歸界，寧徹。」
名字一聲聲響起。
星路沒有因此變得整齊。有人聽見故界名字後痛哭，有人沉默很久，也有人走到第二道門檻前便停下。
一名鏡海女修問：「我若離開，會去哪裡？」
澹臺鏡道：「不知道。可能散入界海，也可能進入輪迴。沒有人能保證。」
「留下呢？」
「魂力耗盡前自動退出九環。若裂紋太重，仍可能消散。」
女修點了點頭，卻轉身離開。
她已經替鏡海天幕燃燒了三百年，不想再守一次。
無人阻攔。
她走過星路邊緣時，陸知微向她行了一禮。新律卷照常記錄她的名字，後面沒有「拒戰」，只有「選擇離開」。
有了第一個，陸續又有數百殘魂離開。
剩下的人開始選擇陣位。
他們沒有被平均塞進九環，而是主動尋找與故界相似的候選世界。青崖界殘魂去了山河破碎的暮山界，棲火界殘魂守在離火界外，無歸界舊軍則落到蒼梧與第九域之間。
「為何選它們？」蘇清漪問。
蒼梧舊艦軍士笑了笑。
「我們死時，沒有人問願不願意。」
「至少別讓相似的世界再走一遍。」
接入開始。
每一道殘魂都先與對應世界建立短暫共鳴。候選世界可以拒絕死魂入陣，也可以限制接入深度。青禾界最初只開放半成，發現殘魂沒有抽取界源，反而在替它修補舊裂，才追加到一成。
九環裂紋一點點收攏。
與舊陣不同，殘魂沒有被點燃。他們像一塊塊仍有姓名的補陣石，力量下降到預設界線便被陣法送回星路。
第一批退出時，裂紋又張開少許。
第二批主動補上。
沒有誰被要求堅持到魂飛魄散。
顧長淵站在九環外側，只負責壓住潮毒，不替任何殘魂延長停留。他看見一名玄衣老者接入不到三息便選擇退出，旁邊年輕魂影立刻接位。
老者有些慚愧。
年輕人卻道：「你活著時守了四十年，死後又被燒了兩百年。三息不少。」
接入最深的一處裂紋位於青禾界外。
那裡守著十七道來自不同世界的殘魂。陣法本可把他們的魂力一次燒盡，換取更快修復，牧無塵卻把自動退出線設在七成。裂紋因此反覆張開，修復速度慢了整整四息。
一名兵冢陣師忍不住道：「再多用三成，他們未必會散。」
澹臺鏡問：「誰能保證？」
無人回答。
七成線到，十七道殘魂同時被送回星路。青禾界的孩子們隔著陣幕向他們行禮，新一批殘魂接位。前一批沒有因「還能堅持」被強行留下，後一批也知道自己最多承擔到哪裡。
幾道極弱的孩童魂影沒有接入。它們來自一座早已無名的小界，只記得一首殘缺童謠。陸知微替他們找了很久，仍無法確認世界名。
澹臺鏡沒有隨便補一個。
公卷中留下空位，註明「姓名待尋，不以無名註銷」。
它們選擇沿星路離開。離去前，一道魂影問：「不守，也會記我們嗎？」
「會。」
「為什麼？」
「名字不是獎賞。」
這句話傳遍九環。
裂紋最終閉合。
數千世界名沿九環亮起，又在退出後逐漸暗下。它們沒有消失，澹臺鏡將每一次接入、每一次退出、每一份損耗都寫進公卷。
九環穩定度重新升到八成。
可牧無塵的神色沒有輕鬆。
「九環各自能守住。」他說，「但母潮主體正在改變方向。」
九座域環收到的潮訊彼此衝突。長夜要求先封北口，蒼梧判斷主鋒會轉向第八環，鏡海航路又傳回相反結果。若九域分別行動，下一輪潮擊會在它們完成協商前抵達。
舊總陣有一個中央王座，可以瞬間統一命令。
九環原陣拆去了強制獻界，卻仍保留那個空位。
星路上的死者已經補好裂紋。
澹臺鏡看著空出來的中央陣紋。死者能夠補裂，卻不能替活人決定九域下一步往哪裡轉。把協調責任再次交給殘魂，只是另一種利用。活人的秩序，終究不能繼續讓死者替他們決定。即便死者願意，也只能參與，不能被推上主位，更不能替生者承擔未來的錯誤與全部後果與代價。
九環陣穩定下來，卻仍缺一個能夠協調九域的中央控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