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潮退去後的第一日,九域沒有舉行慶典。
各域傷亡、域心裂紋與航路損失仍在統計,九環也只能靠戰時授權維持。所有人都知道,最危險的不只是下一輪母潮。
還有勝利之後。
第一域議場重新開放。
這一次,坐席不再只按天域排列。九域代表、基層陣點、無籍世界、候選弱界、軍伍、帳師與普通航路各有位置。無法親臨者通過公開節點參與,任何一層發言都不能被域主代為刪除。
萬界鎮淵碑的投影立在中央。
碑上沒有顧長淵名字。
澹臺鏡展開公契初卷。
「先定第一條。」
「九域有難,九域共擔。」
長夜要求寫明外層守潮者可以獲得更多資源,不得把「共擔」變成所有域平均出力。鏡海普通船隊則要求資源補償公開,避免強域用虛假軍功再次折抵。
條文最終補為:按實際風險與可恢復能力分擔,長期守潮者有優先補償權,補償數據必須公開審計。
第二條。
「強域先承,弱界不得為祭。」
第一域有人問,若弱界自願提供界源怎麼辦。
蘇清漪將諸天戰時審查原則放入公契:知情、真實表決、可撤回、不得由界主單獨代簽;只允許可恢復貢獻,不得完整抽取界種。
青禾界在條文後加了一句。
「貧弱,不得被解釋為默認同意。」
第三條。
「萬界有名。」
無名庫所有世界名被錄入公卷。任何世界註銷、遷界或失聯,都須保留原名與居民記錄,不得以「死界」「廢界」作為自動徵用依據。
澹臺鏡把寧無歸、無歸界、被獻世界殘魂與最後選擇離開的死者一併寫入。
不是紀念名單。
是證明制度曾經怎樣把名字抹掉。
第四條。
「不得以大局掩罪。」
緊急徵用必須限時、公開、可追溯。危機結束後自動失效,任何功績不能抵銷越權、瞞帳與強制獻界罪。
第五條。
「立契者不得凌駕於契上,鎮淵者不得以功遮罪。」
裴烈最先把自己的名字寫入約束。
他被推舉為九域共鎮軍首屆戰主,卻只接受五年任期。調兵超過三域必須有輪值陣核授權,戰後可由兩域發起審查,三域暫停軍權。
「寫這麼細,打仗時煩。」他說。
「所以先寫。」澹臺鏡道。
牧無塵接受首屆九環總陣師職權,任期三年。所有核心陣紋必須留有公開副本,任何隱藏後門視為破壞公契。
楚天衡接管上淵庭審計卷,卻不再擁有單方驗域權。審計院成員由九域輪換,弱界擁有固定席位。
陸知微負責鏡海公帳,任期結束後不得立即進入大型商會,以免審計者轉身成為受益者。
澹臺鏡自己也沒有例外。
守卷人每四年更換,公卷不得由一人獨藏,任何受害界可申請調閱原始記錄。若守卷人刪改證詞,後來者可直接罷免並審判。
有人提出顧長淵擔任九域共主。
支持者很多。
他已入渡淵境,九印承認,母潮中又是最穩定的鎮淵執行者。若由他長期統合,各域至少能少爭許多次。
顧長淵拒絕。
「九域不需要永恆主人。」
第一域老修問:「那你保留什麼?」
「首屆鎮淵執行位。」
「權限?」
「處理已發生裂口,提出調壓建議,不能替未受災天域決定代價。」
「任期?」
「五年。」
「任期後呢?」
「再議。」
裴烈咂了咂嘴。
「我們幾個拼到最後,官一個比一個短。」
牧無塵道:「你嫌短,可以現在辭。」
「那倒不用。」
議場裡第一次出現笑聲。
不是所有爭議都解決。
蒼梧要求諸天補償舊債,諸天同意分期返還可恢復界源,卻拒絕把不知情者寫成原罪承擔者。鏡海舊權貴的追償仍需多年,長夜也擔心內域會在母潮退後再次忘記外層損耗。
公契沒有用一句「大和解」抹平這些矛盾。
它只規定帳如何查、債如何議、誰能拒絕、誰可覆審。
公契還專門寫入了陣亡與損失記錄規則。
不得再用「共損若干」覆蓋具體世界。任何天域獲得補償前,必須公布內部如何分配;軍功不能無限折抵界稅,古卷、航路與陣材的折算需按實際效用定期覆核。
長夜要求建立外層預警共享。過去,主潮數據由第一域獨占,邊域只能按命令守陣。新契規定所有原始潮訊同步公開,任何域不得以「避免恐慌」為由刪除關鍵風險。
萬靈則加入物種與族群保護條款。域主表決不能代表所有族群,涉及特定生命形態的陣法必須得到對應族群同意。
鏡海普通商戶提出破產保護:舊權貴罪債不得無限連坐到不知情的小商船,但受益帳必須查清,不能借「普通人也要生活」凍結全部追償。
每一條都有人反對。
公契因此寫得不漂亮,也不整齊,卻比一句天下太平更接近真實。
最後一條由禾山界倖存者提出。
「公契本身若錯了呢?」
澹臺鏡看向顧長淵。
顧長淵道:「可改。」
「誰改?」
「受它約束的人。」
於是卷末寫下:任何三域或九十九座登記世界可發起公契複議;涉及弱界存亡條款時,弱界席位擁有單獨否決權。不得以維護公契之名,禁止審查公契。
九域依次落印。
不是域主一人蓋章。
每一域的基層節點、代表層與真印共同確認。有人反對,有人棄權,票數與理由全部保留。
第九域最後落印。
萬界鎮淵碑投影發出低鳴。
碑上原有五條新律向外延伸,與九域公契相連。九環不再只是戰時陣法,開始形成可輪值、可退出、可補位的長期總陣。
九環輪值陣同時完成第一次非戰時換位,沒有一域獲得額外控制權。輪值記錄也同步送往所有弱界席位,第一日便接受公開質證,反對意見同樣入卷,不得事後刪除、隱藏或改寫。
公契落印後,萬界鎮淵碑上出現一條通往九域之外的新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