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ter消失了。
紫色的光徹底散盡後,柳洞寺本殿前的廣場安靜得有點不正常。
白夜站在廣場中央,無銘還握在手裡,劍尖朝下。
他的感知一直鋪著,確認Caster的氣息已經徹底從柳洞寺範圍內消失,連一點殘留都沒留下。
Saber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
隱形劍緩緩垂下,劍尖碰到了地面。
她沒有出聲。
那雙翠綠色的眼睛還望著Caster消失的位置。
白夜見過很多種眼神,憤怒的、恐懼的、絕望的。
可Saber現在這樣,他一時也說不上來。
更像是一個人腳下站了很久的地面,突然鬆動了。
她參加聖杯戰爭是為了什麼,白夜大概猜得到。
根據伊莉雅之前的推測,Saber是亞瑟王。
那一個背著整個國家命運的王,被召喚成從者,不可能沒有放不下的執念。
而那個執念,就系在聖杯上。
如果聖杯真有問題……
白夜把視線從Saber身上挪開。
士郎站在她身後,臉色發白。
他誰也沒看,只是低著頭,嘴唇輕輕動著,像是在把什麼話咽回去。
凜從後山那邊趕了過來,腳步很快。
她應該是通過魔術通訊,把Caster剛才的話全聽見了。
「……聖杯有問題。」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
手指還在口袋裡的寶石上來回摩挲,臉色壓得很沉。
白夜注意到她沒有第一時間反駁,也沒有追問,只是在消化這個消息。
然後他感覺到身後有一點動靜。
伊莉雅站在他後面,一直沒出聲。
白夜回頭時,看見她的手正按在自己胸口。
動作很輕,像是下意識的反應。
可白夜看懂了。
她不只是御主。
她還是聖杯的容器。
如果聖杯真有問題,那小伊莉雅本身……
一定要保護好她才行!
白夜往後退了半步,把自己挪到了伊莉雅和其他人中間。
「先離開這裡。」
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Caster的結界解決了,但不能確定暗處還有沒有別人盯著。」
這是實話。
可他真正想做的,只是先把伊莉雅帶離這裡。
從柳洞寺回衛宮宅的山路,大概要走二十分鐘。
隊伍拉得很長,幾乎沒人說話。
Saber走在最前面,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半拍。
士郎跟在她後面,好幾次張開嘴,最後又咽了回去。
凜走在中間,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白夜和伊莉雅走在最後。
伊莉雅一路都沒說話,可步子比平時快。
白夜的腦子也沒停下來。
「聖杯有問題,而且不是最近才出的事。」
聖杯系統灌進他腦子裡的知識告訴他,聖杯是用從者靈基轉化出來的魔力,實現勝利者的願望。
可系統知識里,沒有半點關於「有問題」的信息。
白夜想起了阿斯特雷亞。
終焉魔王。
那東西的本質,是一種絕對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力量。
它降臨在那片大陸上時,光是存在本身,就在一點點侵蝕世界的法則。
他來冬木的第二天,在冬木大橋下面感知到過一股氣息。
混濁,潰爛,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地脈深處慢慢往外滲。
那時候他跟伊莉雅說過,那股氣息讓他想起以前戰場上遇到過的「侵蝕」。
如果Caster說的「有問題」,和那股氣息真有聯繫……
如果聖杯的問題也是同一種性質,是某種不該存在的東西侵進了聖杯里……
那消除這種侵蝕的方法……
白夜的思路猛地卡住了。
他在阿斯特雷亞,是怎麼解決終焉魔王的?
同歸於盡!
白夜突然對於自己為什麼會被伊莉雅召喚出來有了點別的想法……
不過現在信息還不夠,什麼結論都下不了。
他抬起視線,看向走在身邊的伊莉雅。
銀色長髮在月光下輕輕晃著,那道小小的背影繃得很直。
「小伊莉雅。」
白夜輕聲叫她。
伊莉雅沒有回頭。
「什麼?」
「你還好嗎?」
兩人之間安靜了幾秒。
「……伊莉雅很好。」
「那就好。」
白夜沒有拆穿伊莉雅的謊言,只是加快半步,走到她身邊與她並排。
伊莉雅的腳步慢了下來,和他保持著同樣的速度。
兩個人誰都沒再說話。
可白夜注意到,伊莉雅的手指偶爾會碰到他的衣袖。
碰一下,又縮回去。
再碰一下,又縮回去。
白夜頓了頓,把手臂往她那邊挪了一點。
讓她下次碰過來的時候,不用再伸那麼遠。
衛宮宅的客廳里,所有人都坐下了。
最先開口的是凜。
「Caster的話不能全信,可能是挑撥離間。」
「但也不能不信。」
白夜靠在牆邊,抱著手臂。
「如果她是在撒謊,敗退的時候根本沒必要浪費時間說這些,直接跑就是了。」
「可她偏偏停下來,把這個消息丟給我們。」
「說明她覺得,這個消息本身就是一種攻擊。」
「什麼意思?」
士郎抬頭問了一句。
「她在動搖我們。」
白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聖杯是所有人參加這場戰爭的理由。」
「如果聖杯本身有問題,那這場戰爭還剩下什麼意義?」
「這比很多魔術都更管用。」
凜安靜了幾秒。
「分析沒錯。」
「但不管怎麼說,我們都得先確認真假。」
「當然。」
白夜點頭。
「而且她的話,也不是一點旁證都沒有。」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和伊莉雅來冬木的第二天,在冬木大橋下面感知到過一股異常氣息。」
他把那天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那股氣息混濁又發爛,像是從地脈深處滲出來的。
不是從者的魔力,也不是術式殘留。
更像是某種更根源的東西,在裡面壞掉了。
他靠近以後,那股氣息就縮了回去,像是主動藏了起來。
「伊莉雅當時也掃描過。」
「地脈確實有一點異常,不過數值還卡在正常邊緣。」
伊莉雅點了下頭,沒有再補充。
凜的神色明顯變了。
「你當時是怎麼判斷的?」
「我以前在戰場上遇到過類似的東西。」
白夜斟酌了一下說法。
「當某種不該存在的力量滲進世界本身的時候,就會留下那種感覺。」
「方向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樣。」
「如果Caster說的『有問題』,真和大橋下面那東西有關,那這就不是她隨口編的。」
「是真的有異常!」
客廳里一下安靜了好幾秒。
凜的手指也停住了。
「遠坂家的文獻里,應該有和聖杯相關的歷史記錄。」
「我回去翻。」
「還有一個地方。」
白夜的視線稍稍偏向教堂那邊。
「言峰綺禮。」
「他是教會監督者,手裡有教會的檔案。」
「而且他還參加過上一次聖杯戰爭。」
「如果問題不是最近才有的,那上一次的參加者,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
凜的眼神陡然厲了一瞬。
「……我會去找他。」
Saber一直沒有開口。
直到這時,她才抬起頭。
「如果聖杯真的有問題,我們該怎麼做?」
「那就別許願了。」
白夜看了Saber一眼。
「把它打碎就行,東西有問題,就別碰,道理不是很簡單嗎?」
所有人都看著他。
凜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說得倒輕巧。」
「事實也是如此。」
白夜隨口回了一句。
伊莉雅坐在旁邊,一直安靜聽著。
在白夜說出打碎的時候,她繃了一整晚的肩膀,終於松下來一點。
至少,他沒有把更重的話說出口。
可她沒看見,白夜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東西。
打碎。
如果問題是從根子上爛掉的,光打碎,真的夠嗎?
白夜也不知道。
可這個疑問,他不會在這裡說出來。
凜帶著Archer先走了,臨走前,她丟下一句。
「你的判斷力不錯,你要不是從者,我會考慮雇你來當顧問。」
白夜笑著接了一句。
「顧問費很貴。」
士郎和Saber留在衛宮宅。
士郎坐在客廳里低著頭,雙手交握,一動不動。
Saber站在他身後,也沒說話只是看著前面某個方向。
白夜帶著伊莉雅走到玄關時,伊莉雅停了一下。
她回頭看了眼客廳里的士郎。
白夜也跟著看了一眼,心裡默默的嘆了口氣。
伊莉雅收回了視線,聲音很輕
「走吧。」
兩人回到安全屋以後,伊莉雅直接上了樓。
白夜站在樓梯下面,聽著她上樓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轉角處停住了。
「Brave。」
白夜抬起頭。
伊莉雅站在樓梯轉角,背對著他。
「今天和小次郎那一戰,比故事裡傑諾第一次差點死掉那次,還危險吧?」
白夜愣了一下。
「你記得還挺清楚。」
伊莉雅沒有轉身。
「當然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每一個字,伊莉雅都記得。」
白夜站在樓梯下,臉上還帶著笑,手指卻一點點收緊了。
「……晚安,Brave。」
「晚安,小伊莉雅。」
腳步聲消失在二樓走廊盡頭。
白夜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好半天都沒動。
他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轉身……
這次他難得沒有去屋頂看星星,而是推開了玄關的門。
夜風一下子灌了進來,帶著深山町特有的松針味和泥土氣。
他走出安全屋,沿著來時的路,往衛宮宅那邊走去。
今晚,還有一個人需要有人陪著坐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