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白色的路從白夜腳下鋪開,新都的街道安靜了下來。
泥土從裂縫裡翻出來,踩上去帶著邊境小路才有的粗糙感。
歪斜的路燈化成木樁,遠處商業樓的陰影矮了下去,輪廓被舊木屋、低牆,還有一間鐵匠鋪慢慢蓋住。
鐵匠鋪門口掛著一塊發黑的木牌,爐火早就熄了,門邊還放著幾把卷刃的鐵器。
更遠處,森林在村莊外側,林後連著荒野、雪山、戰場火光,還有被燒空的城市殘影。
路的盡頭接著星空,那裡站著一道背影,望著星空。
吉爾伽美什站在道路另一頭,金色甲片映著腳下的銀白光,紅色眼睛慢慢掃過四周。
王之財寶仍懸在他身後,金色漣漪鋪滿上方,寶具尖端全部指向白夜。
可他的腳下,也踩著這條泥土路。
吉爾伽美什嘴角壓下一點冷意。
「這就是你藏到現在的寶具?」
他的聲音落在村口,壓得空氣發沉。
「泥路,破屋,廢劍,連神廟台階旁的祭品都算不上,雜修,你竟敢把這些東西擺到本王眼前。」
白夜站在路的起點,右手垂在身側,無銘已經融進這條路里。
他的視線在鐵匠鋪門前那塊舊木牌上停了停。
「這裡是起點。」
吉爾伽美什冷哼一聲。
「起點?王的寶庫里收著英雄原典,冠冕、權杖、神兵、城池,它們才有被銘刻的資格。」
白夜抬頭看向他。
「我沒那些東西。」
他的聲音很穩,還帶著平時那點散漫,只是比往常沉了一些。
「也不需要那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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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爾伽美什眯起眼睛。
「把貧瘠當證明,聽起來很像雜修臨死前的自我安慰。」
白夜臉上沒有笑意。
「是嗎?」
路面上的銀白紋路隨之亮了一下。
白夜胸口深處,勇者之證被這條路推得更熱。
那股補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幾乎把他走過的戰場、受過的傷、握劍熬過的夜,全都壓進現在這具身體裡。
力量不斷恢復。
同時,靈基外層正在被磨掉。
這個寶具沒有消耗魔力,消耗全壓在他的靈基上。
白夜低頭看了一眼手背,銀白紋路沿著皮膚浮出來,又很快被靈裝遮住。
他撐不了太久,一旦展開,就沒有主動收回的餘地。
勝負分出來以前,這條路會一直往前走。
心裡只要生出退意,這條路會先把他撕開。
吉爾伽美什察覺到了什麼,抬手讓身後一件金色飛行寶具浮現。
那件寶具托住他的腳步,帶著他往上升起。
泥土路也跟著往上延伸。
村莊、木屋、舊鐵匠鋪都沒有遠離,路仍踩在他腳下,前方依舊指向白夜。
吉爾伽美什垂下眼,看著腳邊。
他又向側方邁出一步。
路旁的木牆碎成銀白光屑,等他落腳時,腳下依然成了道路。
吉爾伽美什的神色冷了些,臉上卻看不出慌亂。
「原來如此,把前進設定成唯一的方向,這東西倒比之前有趣了些。」
白夜握了握空著的右手。
吉爾伽美什抬起手指,一柄金色長槍從漣漪中射出。
白夜直接向前。
長槍擦過肩側,釘進泥路旁邊,大片泥土被掀起來。
白夜借著衝擊往前搶出半步。
吉爾伽美什看清他的動作,笑意更冷。
「連主人也不能後退嗎?」
白夜吐出一口氣。
「我本來也不擅長回頭。」
吉爾伽美什的視線掠過寶庫深處某個位置,手指停了一下,又慢慢放下。
更多金色漣漪在他身後打開。
他還不打算直接撕碎這條路。
至少現在,他要先看清這個雜修到底把什麼擺到了王前。
村口的鐵匠鋪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門邊木架上,一把粗糙鐵劍輕輕震動起來。
劍身厚重,比例笨拙,刃口帶著舊補痕,怎麼看都像鄉下鐵匠給學徒打的練習劍。
白夜沒有過去。
那把劍自己從木架旁脫離,帶著一點爐火殘溫,飛進他的掌心。
剛握住劍柄,白夜眼前晃過爐火。
一隻粗糙的大手按在少年肩上,鐵錘敲在燒紅的鐵條上,火星濺到地面,又被靴底踩滅。
白夜的手指慢慢收緊。
這把劍太輕,也太脆,可它確實是開始。
吉爾伽美什看著那把舊鐵劍,眉眼裡的輕蔑毫不遮掩。
「你準備用這種廢鐵迎接王之財寶?」
白夜抬起劍,火焰從刃口爬起。
火光很薄,顏色也不穩,和無銘第三層共鳴時的銀白輝光差得很遠。
吉爾伽美什冷聲繼續道:
「本王准許你換一把像樣的劍,曾經劃傷本王的那道星光,才勉強有被檢視的價值。」
白夜往前踏了一步。
「跳到最後就沒意義了。」
吉爾伽美什眼底紅光沉下去。
「還真是讓本王失望啊!」
金色漣漪中,三件寶具同時落下。
長槍從正面貫穿,彎刀貼著左側切來,一面小盾從上方壓落,封住白夜抬頭的空間。
白夜不能退,也沒有看腳下。
火焰附在舊鐵劍上,他迎著長槍橫斬過去。
鐵劍撞上槍身側面,刃口當場崩開一塊。
火焰炸散,長槍的軌跡被硬生生打偏,貼著白夜右側釘進泥地。
上方小盾已經壓到頭頂。
白夜手腕翻轉,劍脊帶火往上一頂。
沉重衝擊砸下來,舊鐵劍發出快要折斷的聲響,白夜肩膀猛地一沉。
他咬住那口氣,把下沉的力量轉到前腳,再往前壓了一步。
彎刀從左側切來。
白夜斜過身體,舊劍反手劈下。
火焰附魔被彎刀上的魔力壓得快要熄滅,劍身裂紋從劍尖一路爬到護手。
掌心被震得發麻。
他卻借著最後那點完整刃口,貼著彎刀缺口沖了出去。
吉爾伽美什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
王像看見一件早該碎掉的器皿還在地上滾動,眼底多了幾分意外。
白夜身上的銀白紋路亮得更深。
硬把後來十二年磨出來的判斷和速度,塞進這把最初的舊鐵劍里。
劍跟不上他,也遲早會碎,可在碎掉以前,它還能斬出下一劍。
白夜衝過被打偏的長槍,舊鐵劍帶著殘火,再次向前揮出。
吉爾伽美什抬手。
又有寶具落下。
這一次數量更多。
白夜迎著金光往前走。
鐵劍每撞一次,裂紋就深一分。
村口泥路被寶具砸得翻起,木屋影子搖晃,鐵匠鋪門前的舊爐火亮了亮,隨即又暗下去。
吉爾伽美什看著他從寶具間隙里擠出來,又看著那把粗劣鐵劍撐到極限。
「還真是有趣的寶具。」
他的聲音壓過寶具撞擊聲。
「凡人將狼狽鑄成道路,再逼王沿途檢視,雜修,你的傲慢藏得比本王想得更深。」
白夜抬起快要斷掉的劍。
「你怎麼想都行,但是就現在這點寶具,可不足以讓我停下來!」
說完,他向前邁步。
吉爾伽美什身後,金色漣漪一層層展開,光芒照亮了整個邊境村莊,他的手掌慢慢壓下。
「狂妄的雜修,本王會親眼看著,你這條路會在哪一步斷掉。」
舊鐵劍終於承受不住,從中段崩裂。
斷刃落到泥土路旁,火光散成爐灰。
村莊的景象向後退去,前方樹林壓近,荒野的冷風從樹影后吹來。
林中有魔物低吼,也有更多殘劍開始震鳴。
白夜空著的右手向前垂下。
一把滿是缺口的長劍從森林陰影里飛出,落入他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