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手指一頓。
她早就準備好了回答。
沒有。
伊莉雅能有什麼心事。
白夜你不要管這麼多。
這些話在腦子裡滾了一圈，她張開嘴，聲音卻完全變了。
「白夜不會討厭伊莉雅吧？」
話出口的一瞬間，伊莉雅自己都愣住了。
她根本沒有打算問這個。
伊莉雅下意識攥緊膝蓋上的浴衣布料，眼睛死死看著河面，連回頭都不敢。
白夜沒有立刻開口。
河風吹過來，帶著攤位煙氣，還有遠處孩子追跑的笑聲。
伊莉雅的臉越來越熱。
她想把剛才那句話吞回去，可已經來不及了。
白夜終於看向她，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你怎麼會想到這個？我身邊這麼多人裡面，最會讓我操心的確實有你一份，可討厭這種事不存在。」
伊莉雅的眼眶酸了一下。
她聽得出來，白夜沒有敷衍她。
可這句話和她真正想聽到的答案之間，還隔著很長的路。
她把蘋果糖竹籤慢慢放到旁邊，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常。
「那就好。伊莉雅只是隨便問一下，你不要想太多。」
白夜看著她，沒有繼續逼問，也沒有像平時那樣伸手碰她的頭。
他只是把紙袋收好，重新望向河面。
這份安靜讓伊莉雅心裡更難受，也更安心。
腳步聲從旁邊靠近。
美游端著一個小紙盒走來，裡面放著兩串烤糰子。她把紙盒遞到伊莉雅面前，語氣依舊認真。
「醬油味的。剛才經過那個攤位時，伊莉雅看了很久。」
伊莉雅抬頭看她。
「伊莉雅什麼時候看了很久？」
美游把紙盒又往前遞了一點。
「比看蘋果糖的時候久一點。」
伊莉雅被噎住，最後伸手接過紙盒。
「你觀察這種事情也太仔細了吧。」
美游坐到她旁邊，拿起另一串糰子。
「我想知道伊莉雅喜歡什麼。」
伊莉雅握著竹籤的手微微停住。
白夜站起身，拍了拍衣擺。
「我去看看士郎那邊飲料還夠不夠，你們在這裡別被人擠走。」
伊莉雅看著他走遠，心裡知道他是在讓她緩一緩。
美游沒有追問剛才發生了什麼。
兩人並排坐著，河面的光落在糰子紙盒上。伊莉雅咬了一口，醬油的鹹甜味壓住了喉嚨里的酸意。
她猶豫了很久，聲音放輕。
「美游，你有沒有過那種情況？明明腦子裡沒有想這麼做，可身體自己先動了。」
美游咽下嘴裡的糰子，認真思考了一會兒。
「以前有過。我覺得很多東西輪不到我去想，可偶爾還是會伸手，後來露維亞小姐和你們都告訴我，想要一些東西也可以。」
伊莉雅看著美游的側臉。
美游講得很平靜，可伊莉雅聽懂了。
那種被自己關起來的念頭，終究還是會從縫隙里跑出來。
伊莉雅低頭看著手裡的糰子，聲音小了些。
「如果想要的東西太遠呢？」
美游轉頭看她。
「那就先不要弄丟現在能握住的東西。」
伊莉雅愣了一下。
她手裡的竹籤被握得更緊。
廣播再次響起，提醒觀眾往河邊觀賞區移動。
凜和露維亞從射擊攤那邊回來。凜手裡拎著一個小狐狸掛件，露維亞手裡的獎品明顯大一圈，兩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寫著還沒分出勝負。
士郎抱著食物袋，櫻把沒吃完的章魚燒用手帕包好。塞拉和莉茲從人群邊緣靠過來，塞拉的目光在伊莉雅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開。
伊莉雅從石欄邊站起來，木屐踩在地上，膝蓋有些發麻。
美游扶住她的手肘。
「慢一點，人群往河邊去了。」
伊莉雅點點頭。
「伊莉雅會注意的，謝謝你，美游。」
她把紙盒和竹籤丟進垃圾桶，剛轉身，就看見白夜從士郎那邊走回來。
他手裡多了一杯粉色紙杯。
杯壁上印著草莓圖案。
伊莉雅一眼就認出來了。
白夜走到她面前，把杯子遞過來，語氣和平時一樣散漫。
「士郎買飲料的時候多拿了一杯，你拿著吧。」
伊莉雅看著那杯草莓牛奶。
士郎才不會在這種時候多買草莓牛奶。士郎會多買水，或者運動飲料，因為他會擔心大家走太久口渴。
這杯一定是白夜自己買的。
伊莉雅伸手接過來。
她本來想反駁，說自己又不是小孩子，說白夜不要自作主張，說下次不用特意買這種甜得過頭的東西。
可她看著白夜的臉，忽然一句都講不出來。
她抱緊紙杯，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清。
「謝謝你，白夜。」
白夜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頭看著她。
燈籠的光落在伊莉雅臉上，她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別開視線。
紅色眼睛映著河邊的燈，人群從旁邊經過，她卻只看著他。
白夜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他的目光變得很認真，像是終於看清了什麼，卻沒有馬上把它講出來。
伊莉雅的心跳又亂了。
白夜把手收回去，聲音恢復平常。
「煙花快開始了，小心別把杯子捏變形。」
伊莉雅低頭一看，紙杯邊緣真的被她捏出了一點痕跡。
她立刻把手鬆開，臉又熱起來。
「伊莉雅才沒有用那麼大力！」
白夜笑了一下，往觀賞區走去。
伊莉雅抱著草莓牛奶跟上。
在她身後，塞拉的腳步停了一下。
剛才伊莉雅抬頭看白夜時，銀色發尾亮了一瞬。
光很淡，轉眼就散。
可比之前更清楚。
塞拉垂下眼，手指輕輕收緊。
莉茲站在她旁邊，也看向伊莉雅的背影。
塞拉的聲音放得很低。
「莉茲，記下來。地點是河邊會場，情況比上次明顯。」
莉茲點了點頭，懷裡的小包被她抱緊。
對岸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人群同時抬頭。
第一朵煙花升上夜空，還沒有綻開，伊莉雅下意識按住胸口，指尖碰到浴衣布料。
白夜停在她前方不遠處，回頭看了她一眼。
煙花在這一刻照亮了河面。
伊莉雅的視線被那道光牽著抬了起來。
金色的火焰從河面對岸直衝上去，越升越高，在夜空最深的地方猛然炸開。光從裡面往外撕裂，變成一朵巨大的花。碎片拖著尾巴往下落，還沒碰到河面就散成了煙。
第二發緊跟著上去。紅色。比剛才那朵小一些，但炸開的時候聲音更重，震得胸腔里嗡了一下。
第三發，藍色的，從側面升起來，和紅色那朵在半空中交錯。
周圍人群幾乎同時發出了聲音。有人在鼓掌，有人在笑，小孩子的尖叫聲從遠處傳過來，混在河風和火藥味里。
伊莉雅仰著頭，紅色的眼睛映著天上的光。
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炸開，金色、銀色、藍色、紅色，碎片像被人從天上撒下來的發光的紙屑，飄得很慢很慢。河面上也亮了，每一朵煙花都在水裡又開了一遍。
她的呼吸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