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的時間,就在打打鬧鬧和零零星星的小病小痛中一晃而過。
這兩天裡,診所接待的病人屈指可數。
一個被自家養的刺刺獸扎了手的農夫,一個吃多了野果鬧肚子的小孩,還有一個非要說自己「靈魂被偷走了」的老太太。
林原給老太太量了體溫,檢查了瞳孔,確認她身體沒毛病之後,給她開了一劑安神茶。
老太太喝完就呼呼大睡,醒來後就堅稱林醫生把我的靈魂找回來了。
林原對此不予置評。
除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之外,村子裡明顯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豐收祭典。
林原每次出門透氣,都能看到村民們扛著五顏六色的布料、竹竿、燈籠和各種叫不上名字的裝飾品,浩浩蕩蕩地往村子中央的廣場方向搬運。
廣場上乒桌球乓的敲打聲從早響到晚,偶爾還夾雜著某位監工扯著嗓子指揮的吼叫聲。
第三天早上,林原是被一陣喧鬧聲吵醒的。
他推開窗戶,一股混雜著烤肉的焦香、花朵的芬芳和某種香料的氣味撲面而來。
廣場方向傳來歡快的音樂聲。
節奏明快。
讓人忍不住想跟著抖腿。
「看來是開始了。」
林原自言自語道。
他洗漱完畢,換上一件乾淨的淺灰色襯衫。
樓下,波波莉已經在客廳里蹦來蹦去了。
她穿著一件嶄新的淡藍色連衣裙,裙擺上繡著細碎的小花圖案,頭髮居然紮成了兩條精緻的辮子。
話說史萊姆需要扎辮子嗎?
「哥哥!你終於醒了!」
她一看到林原下樓,立刻衝過來拉住他的手。
「快點快點!我都聞到烤肉的味道了!再不出發就要被別人吃光了!」
「好好好,別拽別拽,我這把老骨頭要被你拽散架了。」
林原被她拖著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打量了一下其他人。
萊拉今天穿了一件素雅的米白色長裙,腰間繫著一條淺綠色的絲帶,整個人顯得溫婉大方。
她手裡提著一個竹編的籃子,裡面裝著昨晚準備好的各種吃食,用乾淨的布蓋著。
愛莉則是一身乾脆利落的裝扮。
黑色短上衣配深紅色長裙,袖口依然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她的頭髮今天沒有披散著,而是束了個小啾啾馬尾,顯得格外精神利落。
注意到林原的目光,她挑了挑眉:「怎麼?看呆了?」
「我在想你今天會不會少毒舌幾句。」
林原面不改色地回答。
「那得看你的表現。」
娜娜米依然是那副安靜的模樣,但今天她也換上了一件新衣服。
淡紫色的短衫配深色長褲,腰間掛著一枚小巧的銀色鈴鐺,走起路來發出細微的清脆響聲。
她注意到林原的目光,微微別過臉去,耳尖又紅了。
一行人走出診所,穿過小路來到廣場。
林原的腳步停住了。
眼前的景象讓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整個村子廣場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原本空曠的青石地面上,如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幾十個攤位,有的賣烤肉,有的賣糖果,有的賣手工飾品,還有的攤位上掛著五顏六色的面具和頭飾。
每個攤位上都掛著暖黃色的燈籠,串成一排排。
廣場中央搭起了一座木製舞台,台上鋪著紅色的地毯,兩側懸掛著紫色的帷幕。
幾個穿著華麗服飾的樂手正在台上演奏,吹的是一種林原叫不上名字的長管樂器,配合著節奏明快的鼓點,旋律悠揚而歡快。
舞台下方已經聚集了不少觀眾,跟著音樂拍手,隨著節奏輕輕搖擺。
還有幾個小孩子已經在人群前面的空地上扭來扭去地跳起舞來。
街頭上,一個頭上長著彎曲羊角的魔族大漢正站在烤肉攤後面,熟練地翻轉著鐵簽上的肉串,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升騰起一陣誘人的白煙。
他的皮膚是深褐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豎瞳,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看起來兇悍卻又莫名地憨厚。
旁邊賣糖果的是一位精靈女子,皮膚白皙,耳朵尖尖的,長發是淡淡的銀白色,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糖果攤上擺滿了各種顏色晶瑩剔透的糖塊。
幾個小孩圍在她的攤位前,眼睛都看直了。
更遠處,一個矮墩墩的地精正在兜售他自製的機械玩具。
一隻巴掌大的鐵皮小鳥,上緊發條之後就能撲棱著翅膀在地上轉圈,引得一群小孩子追在後面跑。
還有長著毛茸茸尾巴的狐族少女、背著巨大斧頭的牛頭人壯漢、渾身覆蓋著青色鱗片的蜥蜴人鐵匠……
甚至林原還看到一個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馬的半人馬大叔正悠閒地站在一個酒攤前,端著一隻巨大的木杯咕咚咕咚地喝著什麼。
「……上一次看到這種景象還是在上一次。」
他喃喃自語道。
「廢話文學用得不錯。」
愛莉從他身邊走過,拍了拍他的肩膀。
波波莉早就撒開腿跑向了一個賣棉花糖的攤位,回頭沖林原大喊。
「哥哥快來!這個雲朵一樣的糖好神奇啊!」
林原被波波莉拉著,一路小跑到了那個棉花糖攤位前。
攤主是一個圓滾滾的地精大媽,滿臉皺紋,但笑容卻很是燦爛。
她看到波波莉那雙閃閃發亮的藍眼睛,二話不說就撕了一大團粉藍色的棉花糖遞過去:「來,波波莉,嘗嘗阿姨的手藝!」
波波莉接過棉花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然後整個人,啊不對,整隻史萊姆都像是被點亮了一樣。
「哥哥!這個糖會化!它在嘴裡化掉了!好甜!」
林原看著她那副震驚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不然你以為棉花糖是怎麼吃的?」
「我以為它是像糖塊一樣硬硬的!」
波波莉又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說。
「沒想到它像雲朵一樣軟!」
林原自己也買了一份,嘗了一口。
確實是記憶中的味道,甜絲絲的,入口即化。
只不過他手裡的這份是淡藍色的,吃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莓果香氣,不知道是什麼果子做的。
幾個人在廣場上逛了兩圈。
林原算是大開眼界了。
他看到了一個賣魔法藥水的攤位,攤主是個戴著尖頂帽的老巫婆,桌上的瓶瓶罐罐里裝著各種顏色的液體。
標籤上寫著「一夜好眠」「包治打嗝」「讓討厭的人閉嘴三天」之類的功效。
林原作為一名醫生,職業病發作,盯著那瓶「包治打嗝」研究了半天,還想和這個老女巫討論討論,最後不果,被愛莉強行拖走了。
他看到了一個套圈遊戲的攤位,地上擺著各種稀奇古怪的獎品。
有一隻活蹦亂跳的兔毛球生物,有一把據說能自動切菜的魔法菜刀。
還有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但攤主堅稱「戴上之後能聽懂動物說話」的銅戒指。
林原花了點錢試了一次,結果套中了那隻兔毛球生物,然後被它跳起來舔了一臉口水。
「這就是魔界的祭典啊……」
林原感嘆道。
「這才哪到哪。」
愛莉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說。
「晚上的煙花和壓軸表演才是重頭戲。」
正說著,廣場中央的舞台上忽然響起了一陣渾厚的鐘聲。
鐺——鐺——鐺——
三聲鐘響過後,原本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
樂手們停止了演奏,攤販們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計,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舞台。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緩步走上了舞台。
他的臉上布滿皺紋,但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炯炯有神。
正是嘆息鎮的老村長格倫。
老格倫走到舞台中央,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口說話了。
他的聲音中氣十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各位鄉親,各位朋友,又是一年豐收季,歡迎大家來到嘆息鎮第三百二十七屆豐收祭典!」
台下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
「過去的一年裡,咱們嘆息鎮經歷了不少事情。」
老格倫繼續說道。
「春天的時候,北邊的麥田遭遇了一場蟲災,但咱們及時處理了,損失不大,秋天的收成反而比往年還好。」
「這事兒得感謝萊利家的老三,是他第一個發現蟲災苗頭的。」
人群中一個年輕的精靈小伙被身邊的人推了一把,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夏天的時候,老湯姆家的屋頂被暴風雨掀翻了,全村二十多個小伙子跑去幫忙,半天就修好了。老湯姆,你那頓請客的酒我可還記得呢!」
台下爆發出一陣鬨笑。
一個鬍子花白的矮人氣呼呼地喊道:「記著呢記著呢!明天就來我家喝!」
老格倫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然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不過要說今年咱們嘆息鎮最大的一件事嘛——」
他故意拖長了尾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那就是——林原醫生來到了我們嘆息鎮!」
話音剛落,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林原。
林原感覺自己瞬間變成了一個靶子,被幾百雙來自不同種族不同顏色的眼睛同時鎖定。
好奇的,友善的,審視的。
還有幾個年輕女性魔族的目光裡帶著某種讓他後背發涼的意味。
「林原醫生!」老格倫在台上朝他招了招手,「來來來,上台來!」
周圍的村民們自發地鼓起掌來,掌聲熱烈而真誠,像是早已準備好了一樣。
波波莉在旁邊興奮地推了他一把:「哥哥!村長爺爺叫你上台呢!」
林原深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在眾人的注視和掌聲中走上舞台。
說實話,他有點不適應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此前他被最多人注視的時刻,大概是在醫學院畢業典禮上領證書的那一回。
此刻也不遑多讓了。
但林原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這點算什麼。
他走上舞台,在老格倫身邊站定,然後微笑著朝台下的村民們點了點頭。
林原站在台上,迎著數百道目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感謝各位鄉親的熱情。」
他開口說道,聲音通過某種不知名的擴音魔法清晰地傳遍廣場。
「我來嘆息鎮也一個多月了,這段時間承蒙大家照顧,讓我這個外來者感受到了家的溫暖。」
台下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和掌聲。
「作為一個外地來的醫生,我本來還擔心自己能不能融入這裡的生活。」
林原繼續說道,語氣輕鬆而真誠。
「結果來了之後發現,這裡的居民雖然種族各異。有長角的,有長尾巴的,有渾身鱗片的,還有會變成一團水的——」
他頓了頓,目光往波波莉的方向瞟了一眼。
台下又是一陣鬨笑。
波波莉不明所以地跟著笑,手裡的棉花糖糊了半張臉。
「但大家都是善良熱情的好鄰居。」
林原收回目光,笑著說道。
「我在這裡過得很好,也很榮幸能為大家的健康盡一份力。以後的日子裡,還請各位多多關照。有什麼不舒服的,儘管來找我,我保證——只要不是被龍踩了一腳,基本上都能治。」
笑聲更大了。
那個魔族大漢還喊了一嗓子:「被龍踩了你能治不?」
「那我建議你直接去找牧師,比較快。」
林原面不改色地回答。
全場爆笑。
林原笑著正準備再說幾句場面話然後體面下台,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人群後方的一個角落——
然後他的笑容僵住了。
人群的邊緣,一棵老橡樹的陰影下,靜靜地站著一個身影。
白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一雙紅色的眼眸正含笑望著他,嘴角噙著一抹優雅而從容的笑意。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禮服,身姿挺拔,氣質高貴,整個人與周圍熱鬧嘈雜的祭典氛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自有一種獨特的韻味。
不是艾維婭又是誰?
林原的大腦在零點三秒內完成了從「她在笑」到「她為什麼在笑」到「她笑得好詭異」到「我是不是該裝作沒看見」的全套思考流程。
然而艾維婭顯然不打算給他裝瞎的機會。
她微微抬起一隻手,朝他輕輕揮了揮。
那雙紅色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絲促狹的光芒,和愛莉調侃他時的表情如出一轍。
林原下意識地想要移開目光,但已經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