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砂平原。
一望無際的平坦大地從腳下延伸到天際線盡頭。
砂礫地面呈暗紅色，像是被無數年的鮮血浸透後又曬乾，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稀疏的枯黃草簇從砂礫縫隙中鑽出來，在熱風中瑟瑟發抖。
最矚目的是平原上那座城市的廢墟。
它太大了。
從伊森腳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視線所及之處全是倒塌的建築、崩碎的石牆、被掀翻的木質屋頂。
這些殘骸半埋在暗紅色的砂土中，只露出上半截，像是溺水者伸出水面的手臂。
城牆曾經有幾十米高，現在只剩下幾段歪斜的殘垣，斷面參差不齊。
城牆後面是曾經的街道和建築群。
木質高樓被連根拔起，骨架散落一地，木板和樑柱交錯堆疊，被砂土掩埋了大半。
石質堡壘的穹頂塌陷，牆壁朝內側傾倒，碎石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整座城市被某種力量從地底翻湧上來的砂土活埋了。
砂土灌滿了每一條街道，填平了每一處廣場，淹沒了每一棟建築的底層。
只有最高的幾座塔樓還能勉強露出頂端的幾層，灰撲撲地立在砂海中。
伊森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羅麗歪斜著身子半癱在砂礫地上。
「這裡......我在這裡訓練過。」
羅麗的目光掃過廢墟。
城牆腳下那片空地，是她第一次握長弓的地方。
那個老兵用粗糙的手掌拍她的後腦勺，罵她拉弓姿勢像瘸腿的蜥蜴。
街道拐角那棟三層木樓，是訓練營的食堂。
每天傍晚收操後，幾千個年輕戰士擠在裡面搶一種用赤砂平原特產的砂棘果熬成的酸湯。
現在木樓的殘骸散落在方圓數十米內，盛湯的大鐵鍋鏽跡斑斑地半埋在砂土中。
「我在這裡訓練過。」羅麗重複了一遍，聲音更小了。
她想起那個老兵，想起那個總是多舀半勺酸湯給她的食堂胖廚娘，想起那些和她一起被罵「新兵崽子」的同伴。
全死了。
或者正在死。
伊森收回掃視廢墟的目光。
「嘖。」他咂了咂嘴。
羅麗的肩膀抖了一下。
這些天跟在伊森身後，她已經學會了從伊森的語氣、表情、動作中判斷這個異界人的情緒。咂嘴的聲音很輕，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
異界人在惋惜什麼？
「可惜了。」伊森說。
她的目光掃過廢墟中那些半埋在砂土下的建築殘骸，掃過那些隱約還能看出街道輪廓的溝壑，掃過遠處那段殘留著微弱符文光芒的城牆斷面。
「這麼大的城市，要是都讓我殺，那得多好啊。」
羅麗愣住了。
眼中直愣愣盯著伊森的背影。
她聽清楚了每一個字，腦子裡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卡住了。
讓伊森殺？
這個城市有多少人？
她在鐵木城訓練的時候聽教官說過，赤砂平原上的赤砂城是附近七個部族最大的聚居地。
光是常駐的戰士就有五萬，衛士五十，祭司兩個，加上老弱婦孺和從周邊部族遷來的難民，總人口超過一百十四萬。
一百十四萬。
這個異界人說，要是都讓他殺，那得多好。
他惋惜的是一城的命不是自己親手殺的。
羅麗的嘴唇翕動了兩下，喉嚨里擠出一點氣音，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些天她跟在伊森身後，看著他隨手屠殺潰兵，看著他把同族的裝備收進儲物裝備。
她以為伊森殺那些潰兵是為了功勞，為了任務。
殺完了就殺完了，換個地方繼續殺。
現在她才明白，伊森不是為了功勞。
功勞只是順便。
伊森要的是殺。
越多越好。
越多越好！
越！多！越！好！
「異界人都是這種惡魔嗎？」
羅麗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
她低著頭，額頭貼著砂礫地面，尖長的耳朵緊緊貼在腦袋兩側，渾身抖得像篩糠。
伊森沒有回答羅麗的問題。
這種愚蠢的話語，若是他回答了，那才叫愚蠢呢。
他轉過身，朝城市走去。
剛靠近城市沒兩步，伊森的腳步頓住了。
一股微弱的波動從腳下傳來。
植物親和將地底深處那些被砂土掩埋的根系感知傳遞給他。
那些根系還活著。
雖然被砂土壓了不知道多久，雖然失去了陽光和水分，但它們還活著。
它們在傳遞一種微弱的意識波動。
有人。
廢墟底下有人。
不是潰兵，數量不對。
潰兵不會幾十人擠在地底深處一動不動，呼吸平穩，心跳緩慢。
有人在躲藏。
躲在地底深處的掩體裡，躲過了那個土系巫師的攻擊，躲過了之後的清剿。
藏了不知道多久，以為這樣就安全了。
伊森嘴角慢慢咧開。
開心。
純粹的、發自內心的開心。
他站在原地，肩膀微微顫抖，手指下意識地收緊又張開。
翠綠色的光芒在掌心明滅不定，周圍的空氣開始微微震顫。
被藤蔓捆在身後的羅麗感覺到了。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里倒映著伊森的背影。
伊森的肩膀在抖。
這個異界人在笑。
羅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這些天她見過伊森殺潰兵時的樣子。
面無表情，隨手一揮，飛葉和木樁就傾瀉而出。
殺完了，走人。
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能讓伊森高興成這樣，得是多少族人？
不是幾個潰兵，不是幾十個傷員，是藏在地底深處的倖存者。
羅麗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一點聲音，像是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伊森右手五指張開。
翠綠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來，順著指尖往下淌，滴落在暗紅色的砂礫上。
光芒滲進地底。
地下數十米深處，那些被砂土掩埋了不知多久的植物根系同時動了起來。
它們從沙土中鑽出來，從岩縫中擠出來，從廢棄的地窖木板的縫隙中探出來。
根系在地底蔓延，編織成一張巨大的感知網絡，將地底深處的一切反饋給站在廢墟上的伊森。
他找到了掩體的位置。
幾十個掩體，每一個都藏了至少上千人。
岩壁上鑿出來的洞穴，木板和石塊加固過的牆壁，儲存的乾糧和水罐。
還有那些擠在一起的埃蒙斯人。
老弱婦孺，少量輕傷員，偶爾幾個維持秩序的戰士。
眼中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光，有人在小聲念誦禱詞，有人在哄孩子，有人在檢查僅剩的武器。
他們還活著。
伊森轉過身，看向羅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