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認知讓他把所有的觸腕都收了起來,連袍角都不敢多動一下。
他是三等學徒,在一級巫師面前和螻蟻沒什麼區別。
對方一個念頭就能讓他灰飛煙滅,連渣都不剩。
所以他站得很標準,低頭,垂手,觸腕貼地。姿態放得比當年面對血骨塔的接引使者還低。
伊森抬腳走出傳送陣。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加爾的身體微微一僵。觸腕末端那幾個細小的吸盤同時收緊。
伊森看著加爾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嘴角咧了一下。
「呦,加爾,十年不見,一切安好啊?」
加爾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不是那種被嚇到的僵硬,是聽到某個極其熟悉卻又完全無法和當下場景對應上的聲音時,大腦短暫宕機的僵硬。
他的觸腕在同一瞬間全部繃直,末端的吸盤從石板上彈起來,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這個聲音。
太熟了。
十年前他守在這座塔里,送走了荊棘帝國有史以來唯一一個五等資質。
那個從亂向幻境裡只用了七十七息就走出來的少年,那個先天精神力達到九十八的怪物。
那個讓他拿到一千塊魔石獎勵,讓他終於有希望衝擊正式巫師的伊森·里奧。
可是。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那個少年才離開十年。
十年能從三等學徒爬到正式巫師的,別說見過,他連聽都沒聽過。
就算五等資質再怎麼妖孽,十年也只夠勉強摸到三等學徒的門檻。
伊森看他那副腦子轉不過來的模樣,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輕輕一點。
魔力從精神水晶中湧出來,順著指尖擴散成一股柔和的力道。
力道落在加爾的肩膀上,輕輕往上一托。
加爾只覺得一股溫和卻完全無法抗拒的力量架住了他的身體,把他從彎腰躬身的姿態里扶了起來。
他下意識想反抗,觸腕剛動了一下就被那股力道壓了回去。
兜帽隨著動作滑落,露出那張深褐色、布滿褶皺的臉。
渾濁的眼睛轉了一下,落在伊森臉上。
然後那兩隻眼珠驟然瞪大。
加爾看清了伊森的臉。
「哈哈哈,加爾大師,十年不見,你這就不認識我伊森·里奧了?」
加爾的觸腕啪嗒一聲全部垂到了地上。
他看清了。
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誰!
伊森·里奧!
荊棘帝國里奧侯爵的獨子!
十年前他親手測試的那個少年!
五等資質!
先天精神力九十八!
被血骨塔學院接走的那個小子!
那個讓他拿到了一千塊魔石獎勵,讓他湊夠了啟迪之光配方材料的三次煉製機會,讓他終於能再衝擊一次正式巫師的少年!
然後呢?
然後他還是失敗了。
第三次煉製照樣失敗,一千塊魔石買來的材料在鍊金爐里炸成一團廢渣。
他這輩子最後一次衝擊正式巫師的機會,就這麼沒了。
可現在這個少年站在他面前,以正式巫師的身份,隨手一點就讓他直起了腰。
「你......」加爾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晉升了?」
「嗯。」伊森收回手指,目光在加爾身上掃了一圈,「加爾大師看起來精神不錯。」
加爾的嘴唇翕動了好幾下。
他那幾隻觸腕在地上無意識地劃拉著,在黑色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痕跡。
精神不錯?
他這十年過得可一點都不好。
三次煉製啟迪之光全部失敗,攢了幾十年的魔石花得精光,衝擊正式巫師的希望徹底破滅。
他守著這座塔,日復一日地喝茶、發呆、等死。
可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親手測試過的一個少年,一個十年前還是凡人的少年,如今成了一位正式巫師,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伊森大人。」加爾的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您回來了。」
伊森看著加爾這副模樣,原本想說的話忽然堵在了喉嚨里。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站在這座塔里,加爾用觸腕端著茶杯,懶洋洋的樣子。
那時候的加爾雖然算不上意氣風發,但至少還有一股子活氣。
可是現在...
「你,唉!」
伊森嘆了口氣,手指在儲物戒指上抹過。十支水晶瓶出現在掌心,瓶身里盛著淡青色的液體,在塔內幽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微的螢光。
這些都是他平時煉製的醒神藥劑,品質已經打磨到了他目前能達到了極限。
水晶瓶被巫師之手托著,飄到加爾面前。
「這些醒神藥劑你拿著。」伊森說,「我用不上了。」
加爾的觸腕猛地一顫。
他抬頭看著那十支水晶瓶,渾濁的眼珠里倒映著淡青色的螢光。
醒神藥劑,品質最高的那種。
這種品質的,一支就值至少十魔石,十支就是一百魔石。
他在心裡下意識地算著這筆帳,算了三遍才意識到眼前這位正式巫師根本不在乎這點錢。
「大人,這太貴重了。」加爾的聲音沙啞。
伊森擺了擺手,轉身朝塔外走去。
他沒有再回頭看加爾,也沒有再說什麼勉勵的話。
有些路,別人幫不了。
......
走出巫師塔,帝都的街道在暮色中鋪展開來。
伊森走在石板路上,周身的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顯得自己好似一個普普通通的青年一般。
路邊蹲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看見他經過也只是木然地抬起頭,又低下去。
街道兩側的店鋪關了大半。
那些還開著的也都門可羅雀,櫃檯後的夥計趴在桌面上打盹。
他記得十年前這條街上至少有十幾家麵包房,烤麵包的焦香味能從街頭飄到街尾。
現在只剩兩家,招牌上的漆都掉光了。
拐過街角,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抱著孩子坐在牆根下。
她面前擺著一個破碗,碗裡什麼都沒有。
懷裡的孩子大概三四歲,臉埋在女人胸口,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餓得沒力氣哭。
伊森停下腳步,從戒指里摸出十幾枚銅幣和兩塊抹了蜂蜜的白麵包,彎腰放在破碗裡。
女人猛地抬起頭,乾裂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伊森繼續往前走。
錢和麵包對他來說毫無用處,但卻夠這對母子活上幾天。
他不是什麼善人,只是看到了,隨手扔些銅幣而已。
隨手。
至於說給金幣?
怕是伊森前腳給完,不出半分鐘,這對母子就會暴屍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