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隻蟹從左側撲上來。
它的三對步足踩過同伴的碎屑,在火山岩地面上刮出細密的劃痕。
螯鉗張開到最大角度,直奔伊森的膝蓋。
木棘彈射。
第二隻蟹炸成碎屑。
第三隻。
第四隻。
第五隻。
蟹群從四面八方同時撲上來。
它們沒有戰術,沒有配合,只有純粹的數量碾壓。
前面的蟹被木棘炸成碎屑,後面的蟹踩著碎屑繼續往前沖。
炸裂聲在競技場裡此起彼伏。
不是連續的轟鳴,是密集到幾乎重疊的悶響。
暗紅色的碎屑在海水中翻湧,從競技場中央朝外圍擴散,如同在深海中綻開了一朵暗紅色的花。
與此同時,深海龍宮。
博爾德靠在珊瑚王座上,左手端著珊瑚杯,右手捏著一塊烤得焦黃的深海貝肉。
貝肉表面刷了一層海藻醬,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著油膩的光澤。
他咬了一口,又灌了一口珊瑚釀,喉結滾動了一下,「畫面調大點。」
王座下方的護衛應聲調整水晶球。
大殿半空中那面圓形光幕朝兩側拉伸,畫面放大了兩倍。
光幕里的伊森正被蟹群淹沒,暗紅色的蟹群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幾乎看不到他的身影。
又一隻蟹在伊森腳下炸成碎屑。
博爾德嚼著貝肉,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一百一十三萬。
他等這一天等了好一陣子了。
那些恥辱,他要加倍送回去。
八枚二級巫術模版。
欺靈法陣的完整陣圖。
那聲聲「知己」。
還有牛角山祭壇里被藤蔓抽飛時骨骼碎裂的脆響。
他等著看那個巫師被蟹群撕碎。
等著看那張臉上露出他期待已久的表情。
就在這時。
穹頂炸了。
整座大殿的穹頂從中間向外炸開。
那顆直徑超過十米的巨型夜明珠被一拳轟飛,在半空中翻滾著砸進大殿側面的石壁里,在石壁上鑿出一個深達數米的坑洞。
碎裂的玄武岩石條從穹頂墜落。
每塊石條都有馬車大小,表面刻著的符文紋路在墜落過程中急速黯淡。
石條砸在石板地面上,砸出一個個深坑。
碎石朝四面八方激射,打在四壁的符文紋路上濺起一圈圈淡金色的漣漪。
大殿裡的海水被衝擊波攪得天翻地覆。
穹頂上那層隔絕海水的屏障在一瞬間碎裂,冰冷的海水從裂口處倒灌進來。
博爾德手裡的珊瑚杯炸成碎片。
深藍色的酒液和珊瑚碎片一起從他指縫間滑落。
他還沒來得及站起來,一隻覆蓋著淡金色鱗片的手已經從穹頂裂口處伸下來,五根手指張開,朝他抓過來。
那隻手不大,手指修長,鱗片呈淡金色,邊緣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每一片鱗片都有指甲蓋大小,緊密地鑲嵌在皮膚表面。
手指收攏的瞬間,周圍的空氣被捏爆,發出沉悶的音爆聲。
博爾德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從王座上飛起來。
然後,那隻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五根手指收攏,指節嵌進他脖頸兩側的鱗片縫隙里。
淡金色鱗片和博爾德脖頸上的深藍色鱗片碰撞,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
博爾德被那隻手從王座上提起來,雙腳離地,整個人懸在半空中。
他雙手抓住那隻手的手腕,試圖掰開那五根手指。
他的手指剛觸碰到那隻手腕上的淡金色鱗片,一股沉重的壓迫感就從那隻手上傳來。
博爾德的手指僵住了。
他雙臂垂下來,在身體兩側微微晃動。
雙腿也失去了力氣,膝蓋彎下去,整個人掛在那隻手上。
大殿裡的海水還在翻湧。
碎裂的石條和夜明珠碎片在渾濁的海水中翻滾,四壁的符文紋路瘋狂閃爍。
一個身影從穹頂裂口處落下來。
她穿著一身暗金色的鱗甲,鱗甲表面流轉著水波狀的紋路。
一頭深藍色的長髮在海水中飄散開來,髮絲末端泛著淡金色的微光。
額頭兩側各有一道完全長成的金色龍角,角身上的螺旋紋路繁複而古老。
她的臉型和博爾德有三分相似,但顴骨更高,下頜更尖,淡金色的豎瞳里翻湧著某種壓制過的暴怒。
海龍族十八公主,博爾德同父同母的親姐姐伊莉莎。
她的右手掐著博爾德的脖子,將他提在半空中。
大殿裡那些還在翻湧的海水在她落地的瞬間驟然靜止。
整座大殿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護衛們跪在地上,頭壓得更低。
博爾德掛在她手上,嘴唇動了兩下。
「十,十八姐,我,我......」
伊莉莎低頭看著他。
那雙淡金色的豎瞳里翻湧的暴怒沒有消退半分,反而又濃烈了幾分。
「三千,你瘋了?」
博爾德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能擠出幾個含混的音節。
伊莉莎鬆開手。
博爾德摔在石板地面上。他雙手撐著地面,劇烈咳嗽。
伊莉莎站在他面前,俯視著他。
「父親讓渡了那麼多的利益,是要讓你看清事實的。」她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像帶著千鈞重量,「不是讓你不服的。」
博爾德撐著地面的手指慢慢收緊。
指節嵌進石板的縫隙里,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抬起頭。
「我不服。」
伊莉莎的豎瞳微微收縮。
「不服?」她往前邁了一步,「你知道我在巫師議會低眉順眼簽下條約的時候的屈辱嗎?」
博爾德的嘴唇在顫抖。
伊莉莎的聲音終於拔高了。
「啊?!」
那個字在大殿裡炸開。
聲浪震得穹頂上殘餘的石條簌簌發抖,震得跪在地上的護衛們將頭壓得更低。
博爾德的身體也在發抖。
抖了一會兒,他猛地抬起頭,淡藍色的瞳孔里翻湧著某種近乎瘋狂的東西。
「憑什麼?」
伊莉莎盯著他。
「你說什麼?」
「憑什麼?!」博爾德從地上站起來。
他的雙腿還在發軟,膝蓋在打顫,背脊卻挺得筆直,「憑什麼那些弱小的人族可以如此壓迫我等海族?我們哪裡不如人族了?父親貴為八級永恆存在,我海族為什麼還要被巫師議會如此壓迫?!」
他吼出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額頭兩側的幼角再次亮起。
淡金色的光芒在角身上流轉,周圍的海水被這股能量波動攪得翻湧起來。
伊莉莎看著他。
那雙淡金色的豎瞳里,暴怒在一寸一寸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冷的東西。
她沉默了很久。
大殿裡只剩下海水翻湧的沉悶聲響。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海水的聲音蓋過去。
「看來,你是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