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猛地抬頭,只見堂屋正中的大梁從中斷裂,半截房梁帶著一大片瓦礫,直直朝眾人頭頂砸下來。
那根梁足有合抱粗,這一下要是砸實了,底下的人怕是要死傷一片。
沈回抬頭一望,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他右手一抬,一隻丈許高的火鬼猛地從他背後躍出,徑直撞向那根斷裂的大梁!
在場眾人無不駭然,也不知是被房梁嚇得,還是被那火鬼嚇得。
「轟!」
火鬼與房梁撞在一處,大梁被撞得偏了方向,斜斜砸在堂屋東側的牆上,將半面牆都砸塌了。
瓦片、碎磚、灰土如雨點般落下,眾人驚叫著四處躲避。
李秀才嚇得抱頭蹲在地上,法明和尚拽著他的頭髮往後拖,那兩個差役也踉蹌著往門口退。
沈回沒有退。
他死死盯著房梁斷裂的地方。
那裡有一團黑氣,正順著梁架飛快遊走。
他換左手掐訣,右手劍指一併,銳金之氣自中沖迸射而出。
嗤!
白光正中那團黑氣!
「啊——!」
一聲慘叫從房梁傳來,尖利刺耳,教人寒毛直豎。
黑氣被銳金之氣洞穿,卻不曾消散,而是炸成幾縷,順著梁架四散逃竄。
黑氣所過之處,整座堂屋都開始搖晃。
椽子一匹匹斷裂,瓦片雨點般落下,灰塵瀰漫,嗆得人睜不開眼。
屋裡一陣雞飛狗跳,兩個差役已經退到了門口,法明和尚拽著李秀才也快出去了。
就在這時,一道黃符從沈回身後電射而出,直直貼在了大梁正中。
就在那黃符落下的瞬間,整根房梁猛地一顫。
那些四散逃竄的黑氣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老道士收回手,站在沈回身側,面色平靜。
而那法明和尚見黑氣被困住,連忙鬆開李秀才的頭髮,伸手從脖子上摘下一顆佛珠。
那佛珠在他掌心滴溜溜轉了一圈,驟然亮起一層淡金色的光。
他口誦咒語,將佛珠輕輕往前一推,那珠子便如流星般朝那團黑氣飛去。
沈回眼角餘光瞥見這一幕,心裡陡然一緊。
別K頭啊!(破音)
他手中指訣一變。
四周的柱頭和椽子上立刻浮現出一道道暗紅色火線,同時從四面八方飛掠遊走,快得好似流光綻放。
幾乎是同一瞬間,火線與佛珠便到了那團黑氣面前。
沈回終究快人一步。
火線先佛珠一息纏上那團黑氣,只猛地一絞,便將其燒得乾乾淨淨。
佛珠撲了個空,在半空轉了一圈,又飛回法明和尚手中。
堂屋裡安靜下來。
斷裂的房梁還斜掛在牆上,碎瓦片散落一地,灰塵緩緩飄落。
沈回站在堂屋正中,周圍那些飛掠的火線紛紛脫離木椽和樑柱,迅速收斂到他的掌心,如同倦鳥歸巢。
老道士看著沈回,面色中夾雜著一抹驚異:「你何時學的銳金和化土兩門法術?」
「呃……」
沈回看著老道那略顯滑稽的神情,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很想告訴對方自己都學了,可又怕師父說他貪心不足。
老道看他這模樣,有些沒好氣地用指頭隔空點了點他:
「貪多嚼不爛,你可曉得?」
「師父放心,徒兒曉得,若是耽擱修行,我便不修習這麼多了。」
老道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也不理會驚魂未定的眾人,只轉身往外走。
「走吧。」他淡淡道,「此處的事已經了了。」
沈回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具還躺在地上的骸骨,低聲對差役說:「勞煩班頭找個地方,好生安葬。」
老徐連忙點頭。
沈回出了門,快走兩步到了老道士身旁,壓低聲音問道:
「師父,就這麼走了?」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步子不停,老神在在地吐出幾個字:
「慌什麼?這叫投石問路,打草驚蛇。」
沈回略一思索,便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宅子裡的事看似了了,可那黑氣來得蹊蹺,像是專門有人用秘法培養鬼物。
如今他們已將這鬼物除掉,那背後之人若是知曉,或許便會按捺不住,有所動作。
幾人走出巷口,陳壽還領著兩個差役站在原地。
見眾人出來,他連忙迎上前,目光在幾人臉上轉了一圈,欲言又止。
方才宅子裡山搖地動,火光沖天。
此時沈回師徒兩人一臉平淡,而那秀才卻髮髻散亂,身形狼狽,其餘幾人也盡皆灰頭土臉,他一時間有些拿不準狀況。
「這是……」
「宅中鬼魅已被翦除。」老道士淡淡道。
陳壽愣了一瞬,旋即臉上綻出笑來,那笑容從嘴角一直漫到眼角,連日來的愁苦仿佛被這話一掃而空。
他拱起手,連聲道:「道長法力高深,在下佩服!」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周圍百姓若是知道,不知該多高興。」
這話倒不是恭維,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切的如釋重負。
老道士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陳壽也不在意,引著眾人往縣衙方向走,邊走邊道:「下官已在驛所備了些吃食,倉促之間,簡陋得很,還望諸位莫要嫌棄。」
沈回腹中早空了,聞言不由得快了兩步。
……
驛所在縣衙西側,是座一進小院,青磚灰瓦,收拾得倒還齊整。
前廳里擺著一張圓桌,桌上幾碟小菜,一盆熱粥,一屜饅頭,還有一壺溫著的黃酒。
確實簡陋,可在這正月寒夜裡,能有一口熱乎的吃食,已是難得。
沈回看了看師父,老道士面色如常,既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便只當師父默許了。
客套了兩句,帶頭拉開椅子,招呼老道士坐下。
沈回盛了碗粥遞給師父,又給自己盛了一碗,就著鹹菜幾口下去,胃裡總算有了暖意。
法明和尚念了遍供養咒,方才動筷,吃得不快,卻也不慢。
李秀才坐在一旁,手裡的扇子終於捨得擱下了,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粥,臉色比在宅子裡好了許多,只是那雙手還有些抖。
吃飯的時候幾人並沒有交談,主要幾人話不投機,屬於尿不到一個壺裡的。
兩個道士,一個和尚,還有一個秀才。
和尚就不說了,單說那秀才,許是不知從何處學了些手段,便想著要效仿玄門中人斬妖除魔。
結果自然也是不言而喻。
銀樣鑞槍頭,一碰就碎。
等眾人擱下筷子,陳壽又張羅著安排住處。
這驛所本就不大,只有一進院落,三間專門接待官員的花廳。
如今師徒二人、法明和尚、李秀才,四人要住,怎麼分都不夠。
陳壽搓著手,臉上有些掛不住:「這……實在是下官疏忽,未曾慮及此處……」
老道士擺擺手:「貧道與徒弟一間便可。」
法明和尚垂著眼皮,念了聲佛:「貧僧一間足矣。」
李秀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點了點頭。
陳壽如釋重負,連忙吩咐人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