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晶石雖只有米粒大小,卻入手微涼,質地硬脆,像是一粒未經打磨的璞玉。
他再用望氣術一掃,登時便瞧出這裡頭蘊含著一團濃郁的靈氣。
這倒是個意外收穫。
他將晶石隨手收入袖中,站起身來,抬眼望向前方那道城門。
劍光又是一閃。
又是一具行屍的頭顱應聲而落。
他邁開步子,一劍接著一劍,朝著城門口的方向殺去。
這一殺,便是整整兩個時辰。
沈回已經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次劍。
黑鞘長劍的劍刃早已不復出鞘時的冷冽寒光,上頭糊了厚厚一層血垢。
白骸倒是寒光依舊,倒是他的衣袍下擺濺上了星星點點的暗紅,幹了之後變成一塊塊深褐色的斑痕。
在他身後,一條屍骸鋪就的道路從先前站立的位置一直延伸出去,直直地指向城門口。
橫七豎八的屍身疊了一層又一層,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側身蜷縮,斷肢與頭顱散落其間。
暗紅色的血滲進泥土裡,將一整片碎石路洇成了黑色。
蒼蠅已經聚成了一團一團的黑雲,在屍堆上方嗡嗡地盤旋,起起落落。
沈回立在屍堆中央,胸口起伏了兩下便平復了下去。
他抬手抹去濺在臉上的血點,抬頭望了望城門的方向。
石人邁著沉重的步子跟在他身後,陸歡坐在石人脖頸上,臉色有些發白,卻一聲不吭。
數千具行屍,每一具化作一點道行,積少成多,竟也聚成了一筆不小的進帳。
冰冷的屍身盡數化作了溫暖的道行點數,倒也算沒有白費這兩時辰的氣力。
奇怪的是,這一通殺伐動靜不可謂不大,城門卻始終緊閉。
這倒讓沈回心裡多了幾分思量。
對方究竟是根本沒發現,還是發現了卻沒有打算出手?
若是後者,那不出手的原因又是什麼?是忌憚,還是另有所圖?
不過他此刻也顧不上多想。
在收劍入鞘的間隙里,他腦中忽然閃過了一個念頭。
這念頭起初很是模糊,只是隱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他停下腳步,站在一堆屍骸中間,皺著眉,將方才這兩個時辰的殺戮在腦中過了一遍。
忽然間,他眉頭一挑。
沒有女屍。
他殺了兩個時辰,斬了不下兩千行屍,竟連一具女屍都沒有。
那些行屍無一例外,全都是男子。
老的少的,高的矮的,穿短褐的,著長衫的,全都是男的。
這絕對不是巧合。
數千行屍走肉,難道這源丘縣遭災時,只挑了男丁下手?
亦或是……他腦中冒出另一個念頭,心頭便沉了一沉。
亦或是女屍都被挪去了別處,另作他用。
……
源丘縣城。
城牆之內,死寂如鐵。
街上空無一人,沿街屋舍門窗緊閉,整座城像是被按進了水底,連風聲都悶了下去。
縣衙後堂,有一道暗門。
暗門之下,石階盤旋而下,越往下走,空氣便越發濕熱。
在深入地底十餘丈的岩層之下,竟藏著一處方圓數十丈的闊大窟穴。
窟穴之中不見天日,唯有四壁嵌著幾顆碩大的夜明珠,將整個洞窟映照得如同死域。
地穴之中,三百座石台一字排開,森然如林。
每一座石台上,都鎖著一名女子。
她們的腹部全都碩大無比,猶如一口口倒扣的巨缸,壓在她們瘦弱的身軀上,觸目驚心。
肚皮被撐得薄如蟬翼,皮下的血管清晰可辨,像是一張張暗紅色的蛛網。
每一隻巨腹都被剖開過,又用粗大的針腳重新縫合,縫口處皮肉翻卷,滲出暗黃色的膿液。
從那縫口裡伸出十幾根肉色的管子,管壁半透明,隱約能看見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
十幾根肉管從每一隻巨腹上伸出,齊齊朝上,匯入石台上方懸掛的一隻巨大血囊。
那血囊懸在三百座石台的中央上空,足有半間屋子大小,呈暗紅色,表面布滿了青黑色血管,正一收一縮地蠕動著,像是一顆外露的心臟。
仔細看去,血囊的外壁上隱約能辨出一張張扭曲的人臉,還有一根根交疊的手臂,像是許多人被熔鑄在了一起。
一名男子站在石台之間的高台上,身穿玄黃道袍,年四十許。
他頷下三縷長髯修剪得一絲不苟,若是換一身儒衫,倒有幾分像書院裡的教書先生。
此時他正負手立在血囊之下,仰頭端詳著囊壁上那些蠕動的人臉,神情專注。
「時辰到了。」
他收回目光,淡淡地說了一句。
話音落下,他雙手掐訣,朝那血囊虛虛一拍。
一道暗紅色的靈光從他掌間射出,沒入血囊之中。
那血囊猛地一顫,囊壁驟然收縮,像是一隻巨大的拳頭被瞬間捏緊。
囊壁上那些扭曲的人臉同時張開了嘴,發出無聲的嚎叫。
囊體劇烈蠕動起來,十幾根肉管同時鼓脹,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被從囊中順著肉管擠壓下去。
石台上的三百名女子同時慘叫起來。
那叫聲已經不似人聲,她們的身體在鐵箍中劇烈弓起,又重重摔落,巨腹之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猛烈衝撞。
蜷曲的四肢從內部撐起肚皮,手肘、膝蓋、腳掌,一個一個地頂出來,在薄如蟬翼的肚皮下顯出形狀。
肚皮被撐得透明,能看見裡面交疊的頭顱和臍帶。
然後「啵」地一聲,肚皮裂了。
暗紅色的液體湧出來,連帶著還有十幾個黑乎乎的東西從裂口裡滾落,摔在石台上,發出濕漉漉的悶響。
那是嬰孩。
渾身裹著一層黑苔似的黏液,臍帶還連在肚皮上,被它們自己胡亂扯斷。
它們一落地便開始爬動,四肢著地,動作敏捷,指甲在石台上刮出一陣陣刺耳聲響。
它們沒有哭,光禿禿的腦袋上,一雙眼睛睜得滾圓,不住地打量四周。
高台下方早已候著十幾名弟子,身穿玄黃道袍,手裡提著竹簍。
他們熟練地走上前去,將那些在地上爬動的嬰孩一一撿起,丟進竹簍。
那些嬰孩被扔進之後很快便安靜下來,只是在簍底緩緩地蠕動,偶爾發出一兩聲低低的嗚咽。
一個弟子清點完畢,抬起頭來,朝高台上的男子朗聲稟報:
「稟告司主,此番成胎一千四百四十三,成色上佳。」
那被稱作副司主的男子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和一管細筆,翻開一頁,端端正正地寫下幾個字。
隨後他開口道:「盡數送到丹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