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收拾妥當,繼續上路。
果不其然,官道在前方斷了。
路面被刨出幾道縱橫交錯的深溝,翻起的泥土堆在溝沿上,早已被秋雨泡成了爛泥。
幾棵合抱粗的苦楝樹被攔腰砍倒,橫七豎八地架在溝壑之間。
枝杈糾纏在一處,樹皮上已生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沈回腳步未停,只將袍袖向前一拂。
那橫亘在路心的樹幹便緩緩滑到路邊,連帶著碎石泥土也自行歸位。
深溝填平,路面合攏。
等最後一個人走過,身後的官道已平整如初,連路旁被壓倒的野草都重新直起了腰。
出了這段被破壞的官道,兩旁的田地便漸漸荒了。
田壟還在,阡陌依稀可辨,可田中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
芒草與野蒿糾纏在一起,風一吹便盪起層層灰綠色的波浪。
偶爾能看見幾間農舍,土牆傾頹,屋頂的茅草被風掀去了大半,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梁架。
陸歡跑到一間農舍前探頭望了望,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牆角長了幾朵灰撲撲的蘑菇。
她用樹枝戳了戳,蘑菇便冒出一股黑煙,嚇得她往後跳了一步。
孫承影說那是馬勃,踩破了就會冒煙,小時候他常拿來治療凍瘡。
陸歡便非要他示範一下。
可兩人在路邊找了半天,終究沒再找到第二顆。
不過這一路倒也不是全無收穫。
道旁野果正多。
拐棗結得一串一串的,摘下來含在嘴裡,甜得膩人。
只是要小心別把籽嚼碎了,否則滿嘴都是澀味。
山里紅伏在樹叢里,果子只有拇指大小,紅艷艷的像一簇簇小火苗。
五味子更是多得泛濫,爬滿了路邊的灌木叢。
一串串小珠子從藤蔓上垂下來,青的紫的紅的都有。
沈回告訴她,這東西能入藥,只是新鮮的吃起來酸中帶苦。
陸歡只嘗了一顆,便不碰了。
但她還是邊走邊摘,懷裡的小羊羔時不時探出頭來嗅一嗅她手裡的野果,嗅完了又縮回去,咩一聲算是評價。
孫承影還在地上撿了一些白果。
那些銀杏樹就長在道旁,樹冠金黃如蓋,底下的落葉堆里散著一層鵝黃的果子。
外皮已經爛軟了,內里的核卻還完好。
他用溪水將其淘洗乾淨,除去外皮,裝進褡褳,走起路來嘩啦啦地響。
就這般走走停停,到了日頭偏西時分,玉盤縣城終於出現在了視野盡頭。
沒有城牆。
玉盤縣不比青溪,只是個尋常的縣城,四面敞開,一條主街貫穿東西。
城中空無一人。
街面上落著一層薄薄的灰,踩上去便留下清晰的腳印。
街邊的鋪面有的敞著門,有的虛掩著,門板上的春聯褪成慘澹的灰白色,輕輕一碰便碎成紙屑。
整座城空空蕩蕩,別說人影,連只老鼠都沒有。
莫雲松站在街心轉了一圈,神色漸漸凝重:
「奇了怪了。不是說玉盤遭了災嗎,怎的這城裡連一具屍首也尋不見?」
他可是見過行屍的,知道屍患是何等模樣,可這裡什麼都沒有。
所有人都像是在某一天忽然放下了手裡的活計,走出家門,便再也沒有回來。
沈回沉默片刻,沒有讓眾人繼續趕路,只說了一句:
「先找地方歇腳。天要黑了。」
於是幾人尋了一間臨街的客棧。
門板雖缺了半扇,倒還勉強能用,只是屋頂有幾處漏水,在地上汪了幾灘積水。
沈回走進客棧,將袖一揮,積水便自行蒸發,漏雨處的瓦片也挪回了原位。
陸歡踮起腳尖在櫃檯後翻了翻,除了半本被蟲蛀得千瘡百孔的帳本,什麼也沒找著。
後院有口井,井水倒是清的。
打上來嘗了嘗,冷冽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沈回點頭說可以喝,孫承影便打了滿滿一桶提回大堂。
幾人又撿了些破桌椅劈成柴火,在屋角生起一堆小火,烤著帶來的乾糧和路上采的野果,燒了幾顆白果。
白果在火邊烤到裂殼,剝開來果肉碧綠透亮,像一顆顆翡翠珠子,煞是好看。
陸歡連吃了好幾顆,略帶苦味,回味卻清甘,還要再剝,卻被沈回攔住了。
「這東西微毒,小孩吃多了不好。」
「我是妖怪,我不怕毒。」陸歡理直氣壯。
「妖怪也不行。」
她撇撇嘴,倒也沒有再爭,轉頭去逗小羊羔。
「道長,您說這城裡的人,都去哪兒了?」
莫雲松一邊剝著白果一邊問道。
他和孫承影一路從鏡州走到蒼州,再從蒼州繞到陵州,沿途見過的屍變之地不止一處。
可從來沒有哪處像這裡一般,乾乾淨淨,空空蕩蕩,連一具屍首都不曾留下。
不是說遭了災麼?
不是說死了人麼?
屍體呢?
沈回卻只是搖了搖頭:「不知道。」
他說著將神識鋪展開去,籠罩整座縣城。
神識掠過每一條街巷,每一間屋舍,每一處院落。
屋裡有蛛網,有積塵,有腐朽的家具與褪色的衣裳,卻獨獨沒有活物,也沒有任何屍體。
這座縣城就像是被人用抹布仔仔細細地擦過一遍,擦掉了所有活物存在過的痕跡。
他收回神識,皺著眉頭做出決定:
「今晚都在這裡睡。」
莫雲松一愣:「擠一塊兒?」
「嗯。」
沈回語氣平平:「不太對勁,分開睡我不放心。」
這地方透著蹊蹺,在摸清底細之前,他不打算讓任何人離開自己的視線。
於是眾人去樓上客房取了被褥,又拆了幾扇門板,在大堂中央搭了一排地鋪。
孫承影去搬門板時不小心推開了一間客房的門,門板後頭赫然掛著一件舊衣裳。
袖子被穿堂風吹得一晃,他嚇得差點把手裡的門板扔出去。
待看清只是件衣裳,才拍著胸口連喘了好幾口粗氣。
當晚,幾個人擠在一處,嬰兒睡在當中,用棉被圍了一圈。
一夜無話,也無異樣。
除了嬰兒半夜餓醒哭了兩回,被莫雲松抱著餵了奶又哄睡之外,再無任何波折。
翌日清晨,眾人安然醒來。
沈回結束打坐,起身去井邊打了新水。
幾人就著清水吃了些乾糧,又餵了嬰兒和兩隻羊,便收拾行裝繼續上路。
這座空城很是詭異,所以沈回決定不再耽擱,直接前往明月庵所在的落月坡。
落月坡不算高,不過是一座矮矮的土山。
出了城北,地勢漸高,山道蜿蜒入林。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的山路忽然變了樣。
路面變得平整,雜草被修剪得整整齊齊,路旁甚至能看到新近鏟過的痕跡。
這分明是常有人行走的山道。
可玉盤縣已是空城一座,誰會日日從這座空城旁邊走過,去往山間?
又行了一程,轉過一道山坳,前方半山腰上忽然露出一角灰瓦白牆。
那是一座庵堂,建在向陽的山坡上,四周古木參天。
一縷細細的炊煙正從庵堂後院裡裊裊升起,在晨風中彎成一道淡青色的弧線。
莫雲松停住腳步,瞪大了眼睛:「這地方竟然還有人煙……」
沈回望著那縷炊煙,沉默了片刻,然後邁開了步子。
「是不是人煙,去看看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