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閉著眼,就像是住進了另一具軀殼。
腳下是滾燙的黃沙,耳畔是嗚咽的朔風。
這感覺委實奇妙。
就像是借了旁人的軀殼,用了旁人的眼睛,將那人所行之路,所見之景,重新走了一遭。
待他將那紛繁畫面一一閱盡,螟蛉便自識海中悄然退出。
畫面戛然而止。
螟蛉自他眉心鑽出,在空中繞了一圈,然後振翅飛入青冥,轉瞬消失不見。
沈回沒急著動,閉目內視。
面板在識海中亮起,他直接劃了一千道行點數,盡數加在「吞海劍氣」上,將其自入門拔升至小成境界。
體內一陣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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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有人將一鍋滾油倒進了他體內,灼燙感從丹田炸開,順著奇經八脈一路燒到指尖。
周身筋絡刺痛,骨縫裡又酸又脹。
可痛過之後,靈氣運轉的速度也陡然加快了幾分。
他睜開眼,抬手。
指尖凝出一點幽藍微芒,若隱若現,吞吐不定。
輕輕一指,數道細絲自指尖激射而出,細如蛛絲,淡若煙靄,悄無聲息。
那絲線去勢極快,轉眼便擊中殿角一根朽木。
只見那朽木微微一顫,瞬間便被絞作齏粉,簌簌落下。
沈回目光微凝,指尖輕轉。
那絲線竟在半空中彎出一道弧來,從側面折返而回。
他心中暗忖:這劍氣若用於鬥法,敵人若以法器格擋正面,這劍氣便能拐彎抹角,自側翼偷襲,當真是防不勝防。
且這如絲劍氣所耗靈氣極少,若全力施為,一次分化出千百條來對敵,想來也並非難事……
念及此,他衣袖一拂。
一道幽藍匹練噴薄而出,橫貫破廟。
整個破廟從中間被斬成兩半,半邊屋頂「嘩啦」一聲塌下來,塵土飛揚。
那男子正坐在門檻上發呆,被這一聲巨響驚得整個人彈了起來。
他回頭望見地上那道深痕和搖搖欲墜的破廟,一臉茫然。
「道……道長,這是……」
沈回不答,只站起身來,隨手掐了個訣。
指尖一點青光沒入殿柱,搖搖欲墜的屋架便似被人用手托住,又重新穩當下來。
「屍妖來了。」
他語氣平淡,隨口答道。
男子一驚,霍然起身,四下張望:
「在哪兒?」
只見廟外荒草簌簌,哪裡有半個影子?
「又讓它跑了。」
沈回丟下這一句,便率先邁步出了廟門。
男子愣了一愣,連忙拔腳跟了上去,眼神不住地往四下里瞟,草木皆兵。
二人一前一後行在荒徑之上。
男子見沈回腳步從容,自己方才卻連那屍妖的影子都沒瞧見,躊躇再三,終於忍不住開口:
「道長,你是怎麼知道那屍妖來了的?我為何什麼都沒看見?」
沈回腳步不停,偏過頭來瞥了他一眼,語氣仍舊平淡:
「怎麼,想學?」
此一問,與先前那句「怎麼,怕死?」如出一轍。
而男子的反應也與先前一般無二。
他聞言搖了搖頭,低聲道:
「怎敢覬覦道長仙法,小的只是覺得,自己實在沒用,此行怕是幫不了道長的忙……」
沈回聞言,竟也點了點頭道:
「你肉體凡胎,的確很難幫得上什麼大忙。這樣罷,我這裡有幾門簡單的法訣,你若是學會,或可與那屍妖周旋一二。」
男子一愣,隨即連連擺手:
「道長說笑了,小的大字都不識幾個,學不來的。」
沈回卻道:「只學術,不學法。用不著識字。」
男子聞言,面上猶疑之色更濃,腳步也慢了幾分,想了想,又問道:
「那……那想要學成,需要多久?」
「若天賦上佳,三兩天就夠了。」
男子聽了這話,臉上卻並無喜色,而是識相地又問了一句:
「那若是天賦不好呢?」
「那可能就要好幾年了。」
男子腳步一頓,聲音裡帶了幾分失落:
「要好幾年啊?」
沈回點頭:「十年也有可能。」
男子眸光一暗,垂下頭去,半晌才悶聲道:
「那還是算了。十年之後,我都三十四了。」
沈回聽罷,腳步未停,只平靜道:
「你便是什麼都不做,十年後也是三十四。」
男子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沈回走出幾步,又補了一句:
「當然,除非你一心求死。」
男子默然片刻,低聲道:「可道長您先前不是說,我命不久矣了嗎?」
沈回偏過頭來,目光在男子臉上一掠而過:
「若是沒遇上我,自是命不久矣。可既然遇見貧道,救你一命便易如反掌。」
男子聞言抬起頭來,眼中猶疑逐漸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執拗。
「好,我學。」
沈回終於停下腳步,偏過頭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
「既如此,便跪下磕個頭罷。」
男子聞言一愣,隨即竟真箇乾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荒徑之上碎石硌膝,他也渾然不覺,雙掌往地上一按,腦門便實實在在地叩了下去。
咚!
額頭碰在路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不清楚規矩,是以沈回不喊停,他便一直磕。
一下,兩下,三下,額頭漸漸泛了紅,滲了血,他也沒停。
沈回面無表情地看著,直到男子額前已是一片血污,才微微頷首:
「夠了,起來罷。」
男子依言起身,額上血跡混著泥土,順著鼻樑淌下來,看著有些駭人。
他卻不敢去擦,只垂著手,低頭立在原地。
沈回看了他一眼,手指微動,一縷青光沒入男子眉心。
男子只覺得額上一陣清涼,那火辣辣的痛感便消了大半,血也止住了。
他下意識抬手去摸,觸到一層薄薄的痂,又連忙把手放下。
「叫什麼名字?」
男子愣了一瞬,隨即才意識到這是在問自己,慌忙答道:
「回道長,小的姓胡,單名一個成字。」
沈回點了點頭,道:
「胡成,你聽好了。貧道乃是清風觀第十代觀主,今日收你為記名弟子。」
胡成聞言,又深深一揖。
「弟子胡成,多謝師尊。」
沈回卻只是搖頭:「你無須自稱弟子,也不必稱我為師。」
第145章 門派信物
沈回說著神色轉肅,一字一句道:
「不過本門有三條戒律,你須謹記。」
「胡成遵命。」
胡成雙膝一屈,又跪了下去,俯首帖耳,一臉恭敬。
沈回頷首,緩緩開口道:
「一戒濫殺無辜。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是人?」
「我輩修道之人,習練術法是為護道持身,不為逞凶。若你因私憤奪人性命,傷及無辜……貧道第一個饒不了你。」
胡成聞言,叩首及地:「胡成謹記。」
「二戒是非不分。此戒便是要你明辨善惡,知曉曲直。」
「這世間事,黑未必黑,白未必白,肉眼所見未必為真,人言所傳未必為實。你日後行走江湖,遇事多思量三分,切莫人云亦云,更莫要被人當了槍使。」
胡成復再叩首,口稱遵命。
沈回繼續道:
「三戒貪財好色。修道之人,最忌為外物所惑。貪財則心濁,好色則神迷。」
「今日貪了一錠銀,明日便想要一箱金;今日多看一眼美人,明日便想登堂入室。須知慾壑難填,一旦開了口子,便再難收場。」
他說到這裡,語氣頓了頓,目光落在胡成臉上,像是在看他聽進去了幾分。
胡成則一臉恭敬,面色肅然,倒像是真箇聽進去了。
沈回見狀,心下頗為滿意,又道:
「你日後除了習練術法,還要學會如何降伏殺心,如何分辨是非,如何控制貪慾。」
「學得會,你便是我清風觀的弟子。學不會……」
他頓了頓,語氣冷了幾分:「貧道給了你什麼,便能取回什麼,你可曉得?」
胡成聽罷,連連叩首:
「弟子記下了。」
沈回抬手虛虛一托,將胡成身子扶住。
「記下便好,不必磕了。」
說罷便轉身向前行去,胡成連忙起身跟上。
走出一段路,沈回忽然開口:「你是我清風觀第十一代弟子。」
「貧道還有一個師妹,兩個師姐,三個師兄。除卻其中一人身死,余者你不久之後便能見到。」
胡成在身後應了一聲:「是。」
二人繼續前行,荒徑漸窄,兩側枯草沒膝,夜露沾衣,涼意沁骨。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地勢豁然開闊。
一條淺溪蜿蜒而過,溪邊生著幾株歪脖子老柳,柳絲垂入水中,被寒風一吹,簌簌地掃著水面。
溪對岸有一座廢宅,看著像是多年前的驛站,牆垣半塌,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字跡漫漶不可辨認。
院中一棵老槐樹倒是枝繁葉茂,樹冠如蓋,將大半個院子都遮在陰涼里。
沈回抬腳,踏水而行。
胡成則脫了鞋襪,跟了上去,溪水涼得他打了個哆嗦,腳底踩在卵石上硌得生疼。
「今日先在此處歇腳。」
沈回說著,徑直走進廢宅正堂。
堂中積塵寸許,蛛網掛梁,唯獨一張石桌完好無損,上面還刻著幾道縱橫交錯的棋路。
沈回拂去石凳上的灰,盤膝坐下,對胡成道:
「你且過來。」
胡成連忙趨前,在沈回對面站定。
沈回抬手,指尖凝出一點微芒,點在胡成丹田之上:
「修道之始,須得先在身中尋得氣感。你且靜下心來,觀想丹田處有一團溫熱。待那溫熱生出,便是氣感初現。」
胡成學著沈回的樣子盤膝坐下,閉目垂簾,將雙手擱在膝上。
只是他畢竟從未打坐過,起初腰背還挺得筆直,過不多時便有些塌了。
又過片刻,眉頭便開始微微擰起,呼吸也粗重起來。
沈回也不出言提醒,只靜靜看著。
胡成那張臉,實在算不上好看。
顴骨高聳,下頜削尖,額上還凝著方才磕頭留下的暗紅血痂。
被沈回一襯,便更顯落魄。
可就是這副落魄模樣,此刻竟透著一股子認真勁兒,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極了在學塾里臨帖的孩童。
沈回其實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願意救這人。
或許是因為對方與他同歲,都在這世上活了二十四個春秋?
又或許,只是單純見對方可憐……
反正絕不是因為對方的天賦。
方才他以靈氣探對方經脈,便已知曉,此人周身竅穴閉塞,靈根蒙昧,比之尋常人還要差上幾分。
若靠他自己苦修,怕是三年五載也未必能摸到氣感。
所幸沈回原本就沒想讓對方繼承道統。
這本就只是個尋常人,學些粗淺術法,行走江湖時能自保,便也夠了。
往後此人若因降妖除魔不幸身死,他大約也不會太過悲傷。
至少這種死法,要比之前躺在坑裡凍死強得多。
當然,倘若對方真被什麼妖魔鬼怪給弄死了,沈回總還是要替他討個公道的。
念及此,他從袖中取出那塊從瘟皇宗得來的暖玉髓。
玉髓入手溫潤,通體呈淡青之色。
他屈指一彈,指尖凝出一縷劍氣,繞著玉髓輕輕一旋。
玉髓應聲而裂,斷面平整如鏡。
沈回將其切成數塊大小相仿的玉牌,每塊約莫三指寬、四指長,上端略收,頂部雕出雲頭穿孔。
這玉牌的式樣借鑑了子岡牌的舊制,簡約素淨,不作繁複紋飾。唯有邊緣處鏤雕了幾道雲雷紋,線條流轉,古樸中透著幾分凜然之意。
他拿起第一塊玉牌,翻到正面,以指尖蘸了硃砂,凝神運氣,在上面浸刻了一道雷符。
最後一筆落成時,玉牌表面青光大盛,旋即收斂,只余硃砂符籙嵌在玉中,殷紅如血。
與青碧玉色相映,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莊嚴氣象。
這便是五雷正法的好處。
沈回沒有辦法在玉牌中留下一道神光,這玉牌也藏不下一柄飛劍,但卻可以畫一道雷符。
此符能自行汲取靈氣,蓄而不發。
若遇敵時,只需以手訣催發,便能引出一道神雷。
雖只有一擊之力,卻足以讓金丹以下的邪祟魂飛魄散。
這樣一來,這東西便不單是信物了。
還是一件法器。
隨後沈回將刻好的玉牌翻過面來,以指尖為刀,在背面豎排刻下「清風令」三個篆字。
穿孔處系上月白絲絛,又各綴了一顆青玉小珠。
結打得不繁,只簡簡單單一個如意扣。
如此,門派信物便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