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歡落地時腳下一個趔趄。
馮道人倒是穩當些,只是一出袖中天地,便見滿堂生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待兩人站定,抬眼一望,堂中竟圍坐數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幾雙眼睛齊刷刷望將過來。
陸歡怔了一怔,等看清那玄衣長刀的女子面容,眼睛倏地亮了。
「聶允!」
她脆生生的一聲喚,撒腿便跑了過去,仰頭望著聶允,滿臉都是欣喜。
聶允也不惱陸歡對她直呼其名,反倒笑了。
她伸出那隻滿是油光的手掌,在陸歡腦袋上揉了一把,看起來倒是有幾分藉機擦手的嫌疑。
「喲,這不是小陸歡麼?」
她嘴角一挑:「你的角怎麼不見啦?」
陸歡被她揉得東倒西歪,卻也不躲,只晃了晃腦袋,頗為得意道:
「我這兩年修為精進,早就沒有角了。」
說著她退後一步,拎著衣角轉了個圈:
「而且你沒發現嗎?我長高了。」
聶允上下打量她兩眼,點了點頭:
「嗯,的確長高了一點點。」
陸歡心滿意足,又轉身沖那灰袍老者盈盈一拜,脆聲道:
「爺爺好。」
隨後在堂中左顧右盼,找了一圈,最後仰頭看向對方:
「您的那隻貓呢?」
老者捋了捋鬍鬚,含笑道:
「老夫下了山,它便也回山里去了。」
陸歡聞言「哦」了一聲,旋即目光一轉,落在角落裡的胡成身上。
她歪著頭看了對方兩眼,轉頭問沈回:
「這位大叔又是誰啊?」
沈回正在用化土訣為馮道人捏酒盞,聞言道:
「這是咱們清風觀新收的弟子,算起來,是你師侄。」
他說著又轉向胡成,指了指陸歡:
「這位是你小師叔。」
此話一出,陸歡與胡成皆是一愣。
兩人面面相覷,一個仰著頭,一個低著頭,大眼瞪小眼。
胡成到底是個大人,率先反應了過來,連忙躬身一禮:
「見過小師叔。」
陸歡聽了這話,先左右看了看,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確認對方的確是在對自己說話。
她眨了眨眼,忽然也站直了身子,學著胡成的樣子,端端正正地躬身一禮,正色道:
「見過大師叔。」
此言一出,堂中便是一靜。
聶允頭一個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來,隨後老者也捋須莞爾,連馮道人都別過臉去,肩頭不住聳動。
聶允笑得最響,一把將陸歡攬進懷裡,哈哈笑道:
「你個小傻子!」
陸歡被笑得莫名其妙。
她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臉茫然,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了。
沈回搖頭失笑,伸手將酒盞遞給馮道人,對陸歡道:
「你輩分比他高,不該稱他師叔。」
陸歡仰頭問道:「那喊什麼?」
「喊名字就好。」
他說著又補充一句:「你若願意,喊一聲師侄也是理所應當的。」
陸歡「哦」了一聲,又看了看胡成那張滿是風霜的臉,覺得實在不好占人便宜,便猶猶豫豫道:
「喊大叔不行嗎?」
馮道人接過沈回遞來的酒盞,正低頭打量著,聞言撫著鬍鬚道:
「那便是亂輩分了。除非你倆各論各的」
沈回擺了擺手,止住這個話題,轉而向馮道人引薦。
他先伸手引向老者,開口道:
「這位前輩是……」
話到一半,忽然頓住。
他這才想起,自己好像還不知道對方的出身來歷。
那手懸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萬劍山,陸玄松。」
聶允亦拱了拱手,正色道:
「萬劍山,聶允。」
馮道人聞言,正了正衣襟,對著兩人拱手一禮,聲音端肅:
「太虛觀,馮知命。」
幾人各自通了名號,堂中氣氛便又鬆快下來。
眾人圍坐石桌旁,就著一些吃食,和一葫蘆酒,吃吃喝喝,閒談起來。
沈回飲了一口酒,問聶允:
「聶姑娘,你與陸前輩怎會走到一處?」
聶允嘴裡還嚼著東西,含糊道:
「你問他。」
陸玄松端起酒盞,慢悠悠開了口。
「老朽本打算回山門去看看,可走了幾處舊地,卻都不復當年模樣。後來路過一處郡縣,撞見她在砍殺一群土匪。」
他說到這裡,抬眼看了看聶允,眼中帶著幾分笑意:
「當時老朽見她刀法頗為不俗,且隱約有些萬劍山的影子,便多嘴問了一句。」
聶允撇了撇嘴,接過話頭:
「然後就賴上我了。連我的葫蘆都被搶了去。」
陸玄松哈哈一笑,舉起酒葫蘆晃了晃,又給眾人倒滿:
「這葫蘆原本就是老夫的,如今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
聶允哼了一聲,卻也沒再爭辯,只端起酒盞,一飲而盡,生怕少喝一口。
堂外夜風漸緊,月光從屋頂漏下。
桌上的熏雞熏鴨漸漸只剩骨架,酒葫蘆也輕了大半,話頭卻還長著。
酒過幾巡,胡成終於忍不住,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好奇問道:
「師尊,方才您一揮袖子,小師叔跟這位……」
他看了馮道人一眼,含糊道:
「跟這位馮前輩,就都憑空冒出來了。這是什麼神仙法術?」
馮道人正捧著那隻化土訣捏出的酒盞,聞言也豎起耳朵,點頭道:
「不錯,貧道只記得多喝了幾口酒,醉意上頭,睡了一覺,再睜眼便到了此處。沈道友,你這是什麼手段?」
沈回將酒盞擱在石桌上,笑了一笑,道:
「此乃一門神通,名為袖裡乾坤。」
他略一沉吟,緩緩念道:
「正所謂——袖中日月藏須彌,掌上乾坤納鬥牛。一拂能收千嶂雨,再揮還放五湖秋。」
念罷,抬手輕輕一拂袖。
只見桌上一應物什,盡數消失不見。
眾人正自愣神,沈回又反手一拂,那諸多物事竟原樣落回原處,分毫不差。
馮道人看得驚奇,目光灼灼道:
「這……這法術能收活人?」
沈回點頭。
馮道人眼睛一亮,面上露出幾分興奮之色:
「那豈不是說,你袖中可藏一群幫手,若遇上鬥法,一拂袖放將出來……」
他做了個包抄的手勢:「群起而攻之?」
沈回笑著點頭。
馮道人撫掌大悅,連聲道:
「妙啊!鬥法時袖中忽出奇兵,對方哪裡料得到?這個好!這個好!」
陸玄松卻是一臉疑惑,花白眉毛擰在一處,捻著鬍鬚道:
「袖裡乾坤……老夫活了大半輩子,各門各派的法術見過不少,這等神通卻是聞所未聞。」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回臉上:
「是你自創的?」
沈回聞言,搖了搖頭:
「貧道哪有那個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