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辭別聶允二人,繼續踏路前行。
又走了二十餘里,地勢漸次抬升,風物隨山勢流轉,景致層次分明。
高處峰巒巍峨,積著皚皚白雪,覆滿蒼松崖壁,素白清冷。
低處河谷平緩,無厚雪堆積,唯有枯枝間懸著密密麻麻的冰棱,剔透如晶,垂落如林。
寒風掠過,冰棱輕撞。
細碎的脆響落遍山野,天地間清寒徹骨,靜謐悠遠。
幾人一路穿山越谷,行過霜林冰河,待到日頭漸高,前方才終於望見了煙火人家。
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鎮靜臥群山腳下,屋舍錯落,炊煙裊裊,便是此行分道之處。
沈回稍作駐足,定了方向。
此後他便要帶著陸歡、胡成二人,轉道西南,尋訪靈山秀水。
而馮道人則需向北而歸,重返太虛觀山門。
只見馮道人落在最後,縮著脖子,兩隻手攏在袖中,嘴裡不停咕噥著:
「什麼鬼天氣,明明早上還好端端的……」
話音未落,一陣寒風灌進嘴裡,嗆得他咳了兩聲。
方才尚且溫和的天氣陡然劇變,朔風呼嘯穿林,卷著漫天大雪傾覆而下。
飛雪漫空,遮人視線,落得山河一白。
幾人見風雪驟烈,便移步鎮外一座老舊山亭暫避。
亭頂覆著薄雪,四根木柱斑駁老舊,只能勉強遮雪,卻無法避風。
馮道人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縮成一團,兩隻腳在地上來回蹭,想把鞋上的污泥蹭掉。
他的鞋早就濕透了,腳趾凍得發麻。
馮道人齜了齜牙,抬頭望著亭外肆虐不休的風雪,一臉愁容。
他本就不耐奔波吃苦,素來貪閒畏寒,最懼這般惡劣天氣。
此番歸山需翻越重重寒山,風雪大作之下,行路更是艱難萬分。
想到此處,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唉,這雪再不停,貧道怕是要凍死在半道上了。」
寒風胡亂吹刮,將他髮髻吹得散亂狼狽,全然沒了道門修士的清雅模樣,看著頗為落魄。
沈回看他愁眉苦臉的模樣,隨口問道:
「馮道友此番歸山,整頓完觀中瑣事,下次打算何時再下山遊歷?」
馮道人聞言,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錢袋。
他略一盤算,悵然答道:
「這個……觀中瑣事繁多,藥田、殿宇、雜務皆需親自打理。下次下山,怕是要等到明年開春了。」
沈回聞言微微頷首,順勢拱了拱手:
「既如此,那便祝道友一路順風了。山水有相逢,他日江湖再會。」
馮道人也連忙拱手回禮。
只是他神色猶疑,似有話語哽在喉間,欲言又止。
沈回見他這副模樣,便道:
「道友有事?」
馮道人稍一斟酌,終究按捺不住心底念頭,試探著開口:
「沈道友,貧道有一事冒昧相詢。」
「但講無妨。」
「貧道認識幾位散修,他們流年不利,盡數身隕……但人雖然沒了,可洞府還在。貧道便想著,能不能去……搜刮一番?」
沈回聞言一怔,心底頗為費解。
尋常修士探尋洞府機緣,自行前往便是,何必特意問他?
馮道人見他面露疑惑,連忙補充道:
「便是早前浮雲縣城外,被道友斬殺的那幾名隨軍供奉。」
沈回當即明白過來,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這傢伙,還想著舔包呢。
上次就是因為舔包被自己逮了個正著,這回竟然還不長記性。
當真是本性難移。
而且那些人修為淺薄,最高不過築基,洞府里又能有什麼好東西?
不過對方既然問了,他也不好潑冷水,便點頭道:
「道友自去便是。只是那些洞府多半設有禁制,道友務必小心謹慎,量力而行,切莫貪小失大。」
「多謝道友成全!貧道省得,省得!」
馮道人聞言喜上眉梢,愁緒一掃而空,連連道謝。
沈回抬手示意無妨,隨即側身示意身後二人與馮道人道別。
陸歡與胡成便學著沈回的樣子,向馮道人拱了拱手:
「前輩保重。」
馮道人連忙起身回禮,目送三人走出亭子,自己卻沒有動身趕路的跡象。
沈回走了幾步,回頭見他還在亭子裡縮著,有些好奇:
「道友怎麼還不走?」
馮道人搓了搓手,苦著臉望向漫天風雪,無奈答道:
「風雪太大,山路濕滑難行,貧道打算在此稍候,待風雪小些再啟程歸山。」
沈回聞言微微一愣,隨即啞然失笑。
馮道人被他笑得有些窘迫,訕訕道:
「道友笑什麼?」
「我笑道友身為築基修士,竟不耐風雪,羸弱至此。」
馮道人聞言一臉坦然,理直氣壯道:
「我太虛觀功法本就主養氣守靜,不擅體魄殺伐,天生畏寒耐苦不足,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沈回聞言不置可否,只抬手輕輕一揮廣袖。
剎那間,亭外呼嘯的狂風驟然停歇,漫天飛雪硬生生凝滯半空,隨即紛紛湧入袖中。
不過一袖之間,方才肆虐天地的風雪便盡數斂去。
風停雪寂,雲開天朗,方才昏沉灰白的天色瞬間清亮,只剩遠山覆雪,澄澈明淨。
馮道人瞠目結舌。
他望著亭外轉陰為晴的天地,半晌才回過神來,眼底滿是艷羨,溢美之詞脫口而出:
「道友神通蓋世,舉手之間便能平定風雪,當真神仙手段,貧道佩服至極,佩服至極……」
沈回看他依舊縮肩攏袖,畏寒怯冷的模樣,搖頭取出黃紙符筆。
寥寥數筆,一道簡易符籙一氣呵成。
他將符紙仔細折好,遞至馮道人手中。
馮道人不明所以地接過,才剛觸到符紙,整個人便覺得暖洋洋的。
就像是懷裡揣了個小炭爐,從胸口一直暖到腳底。
他瞪大了眼睛,連忙問道:
「這是……?」
「暖陽符。」
沈回解釋道:「只需渡入一絲靈氣,便可驅寒保暖,保你一路無凍寒之苦。」
「好符!真是絕佳妙符!」
馮道人如獲至寶,喜出望外,連連作揖:
「多謝道友厚贈!」
沈回擺了擺手,正準備收起符筆。
可想了想,幫人幫到底,又再度鋪展黃紙,落筆風雷,畫就一張雷符,一併遞出。
馮道人接過一看,頓時眉飛色舞。
他是道門中人,自然認出了這是什麼符,脫口而出:
「竟是雷……平安符!」
沈回也不驚訝,點了點頭道:
「這『平安』符,只能在遇到金丹以下的妖魔邪祟時,保你一次平安。記住,只保一次。」
至此,一物禦寒,一物護身。
風雪之苦,遇險之憂,盡數被兩道符籙化解。
馮道人雙手捧著符紙,鄭重其事地收入懷中,又連作了三個揖:
「沈道友,貧道真不知說什麼好了。日後若有差遣,儘管開口!」
「舉手之勞罷了。」
沈回淡然擺手,不再多言,帶著陸歡與胡成二人,轉身踏出亭中,朝著西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