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一雙手握著那柄劍,不是他自己的手,但骨骼的形狀、手指的長度、掌心的紋路,和他的一模一樣。
那雙手把劍舉過頭頂,劍尖指向天空。
天空下是密密麻麻的軍隊,秦國的軍隊,黑壓壓的一片,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戰鼓聲、馬蹄聲、喊殺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匯成一股震耳欲聾的聲浪。
那雙手揮劍,向前一指。
「殺。」
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士兵都聽到了。
軍隊像潮水一樣涌了出去。
那雙手收回劍,低下頭,看著劍身上倒映出的那張臉。
年輕,銳利,眼神像兩柄剛出鞘的刀。
嬴稷。
二十歲。
剛繼位的秦昭襄王。
第二塊碎片,是白起。
那雙手握著竹簡,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工整,筆畫有力,是白起親筆寫的戰報。
「末將白起,率軍攻魏,拔城六十一座,斬首五萬,魏國求和。」
那雙手把竹簡放下,拿起另一卷。
「末將白起,攻趙,拔城九座,斬首三萬,趙獻城求和。」
再拿起一卷。
「末將白起,攻韓,拔城五座,斬首兩萬,韓王遣使求和。」
一卷接一卷,每一卷都是白起的戰報,每一卷都寫著「斬首」二字,每一個數字都是上萬、數萬、數十萬。
那雙手捧著竹簡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是恐懼,不是驕傲,是疲憊。
一個王,看著自己的將軍殺了一輩子人,殺了無數人,殺了四十萬人,終於疲憊了。
「白起。」那雙手的主人開口了,聲音沙啞。
「末將在。」白起跪在殿前,鎧甲上還沾著血,不知道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你殺夠了沒有?」
白起沉默了很久。
「末將不知道什麼是『夠』,末將只知道,陛下指向哪裡,末將就殺向哪裡。」
那雙手的主人閉上眼睛。
「夠了。」
第三塊碎片,是一道命令。
那雙手握著筆,蘸了硃砂,在竹簡上一筆一划地寫字。
筆畫很慢,慢到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賜白起死。」
四個字,寫完之後,筆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硃砂濺了一地。
那雙手的主人在殿中坐了很久,久到蠟燭燒完了,久到天亮了,久到太監來催他上朝。
他站起來,走出大殿,經過白起跪過的那塊石板時,腳步頓了一下。
石板上還有血跡,白起的膝蓋跪出來的。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塊血跡。
「白起,朕對不起你。」
第四塊碎片,是一條龍。
那雙手按在金龍的頭頂上,不是撫摸,是鎮壓。
功德金光從掌心湧出,把金龍的魂魄從它的身體裡剝離出來,封進水潭深處的黑暗中。
金龍的嘶吼聲在溶洞裡迴蕩,震得岩壁開裂,震得鐘乳石斷裂,震得水潭的水面炸開。
「嬴稷!你說過會放我走!你說過的!」
那雙手沒有停。
功德金光繼續湧出,把龍脈的魂魄一點一點地從肉身中抽離,像拔一根釘入骨頭的釘子。
「秦國需要龍脈鎮守國運。」那雙手的主人的聲音很平靜,「你的肉身在這裡,魂魄在這裡,國運就不會斷。」
「那我的龍崽呢?!」
「朕會派人去找。」
「你騙我!嬴稷你這個騙子!」
金龍的嘶吼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終消失在黑暗深處。
那雙手按在已經沒有了魂魄的龍身上,功德金光緩緩收斂。
「對不起。」
陳瀾睜開眼睛,功德金光在體表瘋狂流轉。
他不知道自己在水潭裡泡了多久,只知道臉上全是水,鹹的,不是潭水,是眼淚。
嬴稷的眼淚。
他的眼淚。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功德金光照在他濕漉漉的掌心上,倒映出那張年輕的臉。
不是嬴稷的臉,是他自己的。
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已經不一樣了。
不再是「不知道」的茫然,而是一種「終於想起來了」的沉重。
他想起了白起跪在殿前問他「末將到底做錯了什麼」,想起了自己握著筆寫下「賜白起死」時手指的顫抖,想起了金龍被封印時那句「你騙我」。
想起了自己一生所有的決定,所有的是非對錯,所有的功過成敗,都在那雙手裡,都在那支筆尖上。
他浮出水潭。
金龍睜開眼睛,豎瞳里映出他的臉。
「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
「那你還覺得你不是嬴稷?」
陳瀾站在水潭邊,功德金光在體表流轉,遮天佩掛在胸口,把那層金色的光暈壓得只剩薄薄一層。
他看著那條龍,看著那雙豎瞳里的光芒,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嬴稷。」他的聲音很輕,「但我欠他的債,我來還。」
他不知道當年的自己為何那樣做,但肯定有原因的,而這個原因,他需要自己去查。
金龍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它低下頭,巨大的龍頭擱在陳瀾面前的地面上,龍鬚垂落,像兩條金色的絲帶鋪在石板縫裡。
「那我欠嬴稷的債,也還完了。」
它閉上眼睛。
「我跟你走。」
陳瀾伸出手,按在金龍的鼻樑上。
功德金光從掌心湧出,滲入金龍的鱗片,在它的魂魄深處刻下一道契約符文。
不是鎮壓,不是封印,是平等契約。
人龍同命,生死與共。
金龍的豎瞳猛地睜開,瞳孔里映出陳瀾的臉。
「你瘋了?平等契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受傷我也會受傷,你死了我也會死!」
「我知道。」陳瀾收回手,功德金光在掌心緩緩收斂,「所以你不能讓我死,你得罩著我。」
金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嘴閉上了,悶悶地吐出一句:「你們嬴家的人,一個比一個離譜。」
「過獎。」
陳瀾轉身朝溶洞出口走去,功德金光在水下鋪開一條金色的通道,把黑暗和寒冷隔絕在外。
金龍跟在他身後,巨大的身體在水中遊動,鱗片在功德金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五隻龍爪輕輕划水,姿態優雅得像在跳舞,兩千多年沒動過的身體,重新找回遊泳的感覺,竟然比當年更順暢。
大概是被關了太久,連游泳都成了一種享受。
他們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陽光正好從水庫上方的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金色的光斑。
陳瀾爬上堤壩,功德金光緩緩收斂,遮天佩把最後一絲光暈壓了下去,整個人從一顆人形小太陽變回了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輕警察。
金龍從他身後的水面上升起來,不是全部,只露出了半個龍頭。
豎瞳打量著堤壩上站著的那群人。
白起站在最前面,手已經握上了劍柄,眼中的黑色火焰猛地竄高,不是敵意,是本能反應。
兩千多年的老將軍,看到一條龍從水裡冒出來,第一反應永遠是拔劍。
蘇棠站在白起身後,手裡的桃木劍已經舉起來了,雖然劍身上全是裂紋,但她握得很穩。
韓徹面無表情,但墨斗線已經纏滿了雙手。
雖然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過來的,但看到他們出現,陳瀾笑了。
「別緊張。」陳瀾擺了擺手,「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