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彥已經很久沒回過這個公寓了。
推開門,裡面還是老樣子。
玄關的燈亮著,鞋柜上一點灰都沒有。傭人每周來三次,把每個角落都擦得乾乾淨淨。
她那雙粉色的毛茸茸拖鞋,還是放在最下層,擺得整整齊齊,像是主人隨時會回來。
他沒換鞋,直接走了進去。
客廳的沙發套換了新的,茶几上擺著個空花瓶,以前她總愛在裡面插幾枝花,現在什麼都沒了。
餐廳的椅子整整齊齊推進桌下。陽台的晾衣架收起來了,空蕩蕩的。
每個角落都乾淨得像有人住著。
可偏偏就是沒有人。
他走到臥室門口,腳步停駐。
門推開,裡面一股淡淡的清潔劑的味道。
窗簾半拉著,光線透進來,落在床尾。
床單鋪得平平整整,枕頭拍得蓬鬆,兩個並排靠在一起。
傅承彥在床邊站了很久。
關於她的回憶一幕幕漫上來。
她躺在那兒,頭髮散在枕頭上,紅著臉,看著他。
她側過身,手指在他胸口畫圈,小聲說著什麼。
他把她撈進懷裡,她笑著躲,又被拉回去。
那些溫存的、私密的、仿佛將世界隔絕在外的夜晚,如今只剩一張平整得沒有溫度的空床。
他走過去,坐下,然後在他慣常睡的那一側躺下。
身體陷入柔軟的床墊,他側過身,像過去無數個夜晚那樣,手臂朝旁邊撈去。
空的。
掌心觸到的只有冰涼的床單。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開始放空。
如果她還在,今天應該是他們結婚四周年的日子。
四年前的今天,他們領了證。
她穿著白襯衫,扎著高馬尾,站在民政局門口,沖他笑了一下。
他那時候沒理她,自己直接走了進去。
那時候他心裡在想什麼?
好像有點不耐煩,又或許什麼都沒想,只是漠然地先一步走進去。
但他記得她那個笑,很快收了回去。
他抬手蓋住眼睛。
掌心壓著眼皮,壓出一片暗紅的光斑。
眼眶有點熱,熱得發脹。
喉嚨動了一下,想把所有苦澀咽下去。
成功了。只是怎麼有點咸。
手機突然響了。
鈴聲在空蕩蕩的臥室里炸開,震得他太陽穴一跳。
他皺了皺眉,沒動。
響了七八聲,還在響。
他接起電話,那頭傳來陸則的聲音:「彥哥,回來了也不說一聲?出來喝一杯,老地方,我們已經到了。」
「我們就等你了啊,快點來!」
說完,電話掛了。
......
包廂里,掛掉電話的陸則緊張起來:「他真的會來嗎?」
聶誠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放心吧,會來。」
「你又知道。」
「不信咱倆賭。」
陸則想了想,搖頭:「不賭。他不來我就去找他,想死他了。」
翟子墨被他這話噁心到了,白眼翻到天上去:「你到底能不能說話正常點?老子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說真的!」陸則一臉認真,「彥哥這大半年在外頭野成那樣,我天天擔心他哪天被狼叼走了。」
「他叼狼還差不多。」
「阿則,你知道這世界上還有誰比你更擔心你家彥哥麼?」
「那還用說,他家裡人唄。」
「錯了,」聶誠伸出食指搖了搖,「是保險公司。」
他掰著手指給陸則算:「傅氏那麼大個盤子,他一個人的身價頂大半個集團。他要是出點什麼事,承保的保險公司賠得起嗎?人家精算師天天燒香求他長命百歲,平平安安。」
陸則想說點什麼,門被推開了。
傅承彥走進來。
陸則眼睛一亮,直接從沙發上蹦起來:「哎喲喂!彥哥!你可算來了!」
周毅也跟著站起來,「喲,捨得回來了?」
傅承彥掃了他們一眼,在沙發上坐下。
「怎麼,不歡迎我回來?」
「讓讓讓,怎麼不讓。」陸則湊過去,挨著他坐下,眼睛上下打量,「哎呀瘦了,黑了,但更帥了。這肌肉,這線條,這......」
周毅在旁邊打斷:「行了行了,你差不多得了,怎麼gay里gay氣的。」
陸則不理他,繼續盯著傅承彥看,那眼神熱切得讓傅承彥也感到發毛,忍不住往旁邊挪了挪。
「有病?」
陸則嘿嘿笑:「沒病沒病,就是想你。」
周毅嫌棄地看了陸則一眼,給傅承彥倒了杯酒。
「別理他,小狗發情呢。」
陸則踹他:「罵誰誰呢?你才發情!」
周毅把酒杯推到傅承彥面前:「來,喝!多久沒跟你一塊兒喝酒了。」
傅承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一口。
酒過三巡,話就多了。
陸則先說誰誰誰上個月離婚了,分了一大筆錢。周毅接茬說那個誰誰誰又娶了個小明星,婚禮辦得挺大。
聶誠說起自家公司的事,翟子墨插嘴說最近有個項目被人截胡了。
傅承彥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問兩句。
陸則說到興頭上,連誰家生了二胎都翻出來:「劉家那個老大,你還記得吧?去年又添了個閨女,成天在朋友圈曬。」
傅承彥端著酒杯,問:「是男是女?」
「閨女。」
幾個人繼續碎嘴子,這個說李家老三最近飄了,那個說王家和趙家又聯姻了。
傅承彥靠在沙發上,一杯接一杯,也不插嘴,就那麼聽著。
聊著聊著,氣氛忽然有點不對。
陸則最先發現。
他說話的時候,傅承彥沒看他。
不是平時那種懶得理,是壓根沒往耳朵里進。
陸則閉了嘴,給周毅使了個眼色。
周毅也注意到了。
傅承彥這位爺,從小就有數。
喝多少,什麼時候停,心裡門清。
應酬場上從來不會喝過量,不是不能喝,是不想喝。
今天不一樣。
一杯接一杯,沒人勸,自己灌。
周毅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空瓶,心裡算了算,已經比平時多了。
翟子墨和聶誠也察覺到了,說話的聲音慢慢低下來,最後徹底沒了聲。
幾個人對視一眼,不知道該說什麼。
傅承彥像沒察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陸則張了張嘴,想勸點什麼,被周毅踢了一腳。
讓他喝吧。
包廂里安靜下來,只剩冰塊在杯子裡輕輕碰撞的聲音。
最後,傅承彥仰靠在沙發上,手裡還握著杯子。
他看著天花板,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