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越沉默了很久。巷子口的光越來越亮,路人的說話聲隱約傳來。
她側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仍紅著眼。以前那股傲氣還在,但被磨掉了一層,露出底下這些她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狼狽的,卑微的,小心翼翼的。
「就今天?」她跟他確認。
「就今天。」
「好。」
溫越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推了推他的胸口,示意他鬆手。
「放開我,我去找女兒。」
他鬆開手,掌心從她腰上緩緩滑下去,像是捨不得。
最後他退後一步,站在她面前,低頭看她。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照出那道瘦削的下頜線,和眼底還沒散去的紅。
「站遠點。」溫越說,「別嚇著她們。」
「多遠?」
「十步。」
傅承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她。
「五步。」
「十步。」
「六步。」
溫越皺眉。他站在那兒,一臉認真地跟她討價還價。
她深吸一口氣,「十步。這點距離,我跑了你也能抓回來。」
她轉身就走。
身後腳步聲跟上來,她數了一下。
十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
溫越帶著傅承彥走出巷子。
巷口不遠處,江媽正抱著念念,浩文和丹丹一左一右跟在旁邊,三個人急得到處張望。
江媽一看見溫越,臉上那層焦慮立刻散了,抱著念念快步迎上來。
「音音!你跑哪兒去了?手機也沒帶,我們找你一圈了!」
溫越接過念念,小傢伙完全睡熟了。
「沒事,就隨便走走。」
江媽注意到她身後還站著個人。
她仔細一看,認出那張出眾的臉——就是那天在花園盯著念念看的那個男人。
她又上下打量了好幾眼,才開口:「音音,這位是......」
溫越側頭看了看站在身後的傅承彥。
他倒是安分,站在幾步開外,沒敢靠太近,但也沒躲,就那麼直直地站著,被江媽的目光從頭掃到腳。
「念念她爸。」溫越說。
四個字落地,江媽一家三口齊齊愣住。
「......???」
溫越沒多解釋,只是說:「江媽,他今天在家裡住一晚,方便嗎?」
江媽愣了一下,馬上點頭:「方便方便,當然方便。那個......那先回去吧?外面涼,念念別凍著。」
浩文也馬上指路:「車在那邊。」
幾人一同上了車。
浩文發動車子,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念念偶爾哼唧兩聲,在溫越懷裡翻來翻去。
車開得很慢。小鎮的路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窗外滑過去,光線明明暗暗地落在每個人臉上。
誰都沒說話。
丹丹坐在副駕駛,時不時從後視鏡里往後看。
她其實好奇很久了。念念那麼好看,皮膚白,眼睛大,鼻樑挺,她一直想看看孩子爸長什麼樣。
可音音從來不提,問多了就笑笑帶過。她婆婆也從來不問,只說音音不容易,別提那些。
今天總算見著了。果然不是普通人。
那身氣質往那兒一擱,不用說話就知道不是小地方能養出來的人。
只是他跟音音之間,始終怪怪的。
兩個人中間隔著個孩子的距離,誰都沒看誰。
丹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
不是吵架,不是生氣,就是......彆扭。
像兩根線擰在一起,松不開,又拉不直。
車拐進巷子,停在老房子門口。
浩文熄了火,江媽先下車,丹丹跟著下去。
溫越抱著念念要下車,傅承彥伸手擋了一下車門框,怕她撞到頭。
溫越動作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他沒看她,只是手一直舉著,等她下來才鬆開。
江媽已經開了院門,把院子裡的燈拉亮。
暖黃色的光照出來,把整扇院門都照亮了。
「快進來快進來,」江媽站在門口招呼,「外頭涼。」
溫越抱著念念走進去。
傅承彥跟在後面,在院門口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那棵桂花樹,看了看院子裡的竹椅,看了看廊下晾著的小衣服。
然後他低下頭,跟著走了進去。
江媽手腳麻利地收拾出溫越隔壁那間,從柜子里抱出乾淨的床單被褥,鋪得平平整整。
她轉身對站在門口的男人說:「念念爸,房間簡陋,今晚將就對付一晚吧。」
傅承彥站在門口,身形把門框撐得滿滿當當。
他微微彎了彎腰,聲音低低的:「麻煩了,謝謝。」
這是江媽第一次聽他說話。
嗓音低沉,帶著點沙,極好聽。
「不客氣不客氣,」她擺擺手,又指了指屋角的暖水壺,「熱水燒好了,不夠樓下有。」
傅承彥又道了聲謝。
江媽下樓去了,木樓梯吱呀吱呀響了一陣,堂屋的燈滅了,整棟房子安靜下來。
溫越在隔壁房間裡給念念餵奶。
她靠在床頭,懷裡的小人兒吃得正香,小嘴一吸一吸的,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門被輕輕推開了。
傅承彥走進來,在床邊的木椅上坐下。
頭髮還是濕的,換了件浩文的舊T恤,領口有點松,露出一截鎖骨。
椅子有點矮,他那麼高的個子縮在上面,膝蓋快頂到床沿了。
他沒在意,就那麼坐著,安安靜靜地看著她懷裡那個小小的人兒身上。
念念吃奶吃得專心致志,小手搭在她胸口上,偶爾蹬一下腿,腳丫子從毯子裡滑出來。
溫越把毯子掖回去,念念又蹬出來,她又掖回去。
傅承彥看著那隻反覆蹬出來的小腳丫,看了很久。
腳趾頭小小的,圓圓的,指甲還沒長全,粉粉的。
他下意識伸出手,想去碰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溫越看見了,沒說話。
念念吃完了,打了個小小的奶嗝,心滿意足地閉上眼。
溫越把她豎起來拍了拍,小傢伙趴在她肩上,小臉蹭了蹭她的脖子,很快就睡著了。
然後她轉回來,看著傅承彥。
他比以前瘦了,但骨架子還在。
肩寬撐在那件舊T恤里,袖子箍在上臂,布料薄得能看見底下肌肉的輪廓。
她很快移開了視線。
「我們談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