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果人直直地盯著楚宴,嘴裡的黑色觸手胡亂地晃動,並沒有回應。
楚宴認真地說:「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來歷,但是我猜,你們的目的是讓我吃下那團噁心的東西,對吧?
「你們應該也能感覺得到,憑你們的力量,無法逼我吃下那玩意兒,但是只要你們願意放我的家人們離開這裡,我就吃下那東西。」
果人苗秀鯉的觸手前端,結出一顆粘稠的果實,觸手把果實輕輕拋到楚宴腳邊。
媽媽著急地大喊:「不行小宴,不能吃那個東西!」
「混帳怪物,有本事你們殺了我!」爸爸憤怒地大吼。
苗秀鯉的聲音幾近崩潰:「不要!小宴你快走,你一定能一個人逃走的!我求求你快走啊!」
楚宴掏出一件「斗轉方璽」的仿遺物,走到小苗面前,將仿遺物塞進她的手中。
「放心,我都計劃好了,不會出事的。」楚宴輕聲說,「你先幫我保護好爸媽和楚洛棉,等我脫困就去找你們。」
苗秀鯉怔住了,眼淚仍在止不住地流淌。
「老弟。」楚洛棉忽然開口。
楚宴扭頭看向楚洛棉。
楚洛棉無比認真地說:「你一定要安然無恙。」
楚宴笑了笑:「難得你說了句人話,這下就算賭上下半輩子的財運,我也必須要活下來才行了。」
他走回到牆邊,撿起那顆果實,心想:「金字塔給出過提示,『放鬆心情,好好吃飯』。
「之前這玩意兒在我眼裡是正常飯菜,如果金字塔說的『飯』指的是這玩意兒,那麼或許吃下它才是破局的關鍵。」
楚宴凝視著那四個果人,說:「聽好了,在我咽下這個東西的瞬間,你們必須立刻放開我家裡人,否則我絕對有能力在這玩意兒抵達我胃部之前,將它取出來,不信的話你們可以賭一賭。」
果人爸爸微微點頭。
楚宴張開嘴,將果實放入口中,吞咽下去。
同一時刻,門口的果人快速收回了黑色觸手。
苗秀鯉流著眼淚,死死挽住楚建良、李玉玲、楚洛棉的胳膊,內心一動,發動「斗轉方璽」,原地消失。
果實滑入楚宴的胃部,生長出細小的黑色根須,那些根須深深扎入胃壁,與胃壁融為一體。
楚宴頓感頭暈腦脹,前後踉蹌了幾步,跌坐在沙發上。
朦朧的視野中,門口和陽台上的果人手腳關節斷裂開來,以黑色觸手連接,然後跳下四樓,像巨型蜘蛛那樣向四周爬行,如潮水一般退去。
扮成家人的四個果人,開始轉身收拾盛滿果實的餐盤,其中一個餐盤在短暫的戰鬥中打碎了,碎片飛得到處都是。
收拾完後,四個果人將火鍋食材一一擺在桌上,像正常家庭那樣煮起了火鍋底料。
消失的記憶至此結束。
楚宴回過神來,立刻掏出最後一件「育藏銅瓮」,拋在地上。
「你先進去,切斷食人樹的感知。」楚宴對完美分身說。
完美分身輕輕一跳,被吸入了銅瓮之中。
楊求知目光閃動:「你知道些什麼了嗎?」
「對,」楚宴撿起銅瓮,取出最後一件斗轉方璽,「教授,抓緊我,我們先轉移到其他地方再說。」
「好。」楊求知抓住楚宴的胳膊。
兩人瞬移到了塘朗山東面的山腰上,周圍樹林幽深。
楚宴說:「現在食人樹不知道我們在哪兒,短時間內應該不會襲擊我們了。
「剛才我換了一次真身後,消失的記憶終於回來了,因為那顆被我吃下的果實留在了分身體內。
「當時我吃下果實後,果實就立刻刪除了這段記憶,後續所有果人勸我吃下果實,以及對我的追擊,都是在誤導我,讓我以為自己沒有吃過果實,並且沒有閒暇工夫想通一切。
「在中學的室內羽毛球館裡時,果人來襲擊我,是怕我在銅瓮里想清邏輯,所以冒著被識破的風險,也要來追殺我。
「剛才在墓園裡,我和你互相袒露了心扉,UMA忌憚你的智慧,所以再次不顧一切地襲擊我們,只為轉移我們的注意力。
「食人樹的目的,自始至終都是拖到我體內的果實成熟!」
楊求知眼中掠過一抹意外,說:「原來如此,還好你及時發現了真相,否則再過一兩小時,不是咱們開始挨核彈,就是你被果實殺死。」
楚宴微微皺眉說:「現在真相倒是清楚了,可是脫離時間線的方法,還是不清楚。」
楊求知分析說:「要想脫離時間線,必須先讓食人樹無法掌握時間的流向,否則它仍舊能夠源源不斷地嫁接事故。」
楚宴認真地說:「食人樹是靠果人的感官,來錨定時間流向的,現在只能讓全世界的官方組織聯手,一起剿滅果人了。」
楊求知搖頭說:「不可能的。如果要讓這麼多勢力一起聯手,『時間線是虛假的』這件事,必然隱瞞不住,可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樣,能這麼快就看開的。
「況且,這種果人最麻煩的是傳播速度極快,就算全世界一起聯手,十天半個月都不一定殺得完,到那時候,地球都不知道被核彈清洗多少遍了。」
楚宴皺緊眉頭:「可惡,如果我再早一點發現真相就好了。」
楊求知說:「彆氣餒,你已經做到理論上的最好了,就算換成其他人,恐怕也沒法做得比你好多少。當務之急,是冷靜下來,好好想出解決辦法。」
楚宴緩緩做了個深呼吸,平靜地說:「你說得對。其實有一點,我仍舊沒有想明白。為什麼金字塔要讓我吃下這顆果實呢?
「按理說,就算我不吃下這顆果實,我真正的家人也不會受到傷害,後續行動也更加有主動權,可是金字塔偏偏要我吃下果實。
「如果不是我的理解有誤,那麼......這會不會是破局的關鍵?」
楊求知點頭說:「有道理,我們多往這個方向思考。」
幽寂的樹林裡,兩人原地埋頭沉思起來,時間一點點流逝,他們卻一動不動,像是兩尊冥想的佛像。
忽然,楊求知抬頭說:「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楚宴驚喜地問:「真的嗎?是什麼辦法?」
楊求知面無表情地說:「辦法就是,我發動『篡果倒敘』,把你連人帶體內的果實,一起送回6月29日的零點。」
楚宴微微一怔:「這是什麼原理?」
楊求知認真地說:「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情,為什麼果人的擴散,是從深市開始的,其他地方卻沒有發源點。
「如果我是食人樹,並且想最穩妥地剷除你,必然會在全世界各地投放果實,這樣能最大程度降低所有果實被你滅殺的可能性。
「然而事實是,所有果人都是從深市向外地散播出去的。
「那麼我們有理由懷疑,只要時間線上已經存在果實,食人樹就無法再憑空結出果實,之後的所有果實,都只能由果人自己繁殖出來。」
楚宴思忖了片刻,點頭說:「有道理,你接著說。」
楊求知說:「既然如此,那麼只要我把你和果實送回6月29日的零點,果人還沒有開始泛濫的時間點,你體內的果實,不就成了唯一的果實了嗎?
「到時候,你只需將體內的果實剝離出來,但是不滅掉,食人樹就既無法結出新的果實,又無法錨定時間流向了。
「正常情況下,重返過去是不可能的,因為一旦你和果實回到過去,就會引發『祖父悖論』,也就是既然初始果實不存在,那麼你體內的後代果實也不該存在,也就無法穿越回到過去,頂替初始果實的位置。
「然而,篡果倒敘能夠暫時讓任何事情發生,所以強行抹消了這種悖論,只要事後能補上足以穿越時空的『因』即可。
「好在這條時間線的本質是一根藤條,每個時間節點就好比膠捲上的每一幀,全都同時存在,而所謂的時間流逝,只是食人樹基於果人的感官建立的順序。
「一旦錨點消失,這個順序就無法維持了,意味著你很可能可以隨意踏入任何時間節點,就像在藤條上來回行走,這恰好填補上了『因』。」
楚宴怔怔地說:「篡果倒敘......連時間旅行都能做到嗎?」
楊求知聳聳肩說:「倒也不是,因為平時你根本無法填上『穿越時空』的因,這次咱們只是利用了UMA的能力特性,不能當做常態。」
楚宴感嘆說:「即便如此,也很誇張了。不過我記得,篡果倒敘不能改變生物的狀態,咱們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楊求知點頭說:「我只是把你這個人送回過去,並沒有直接對你造成任何影響,所以沒問題的。
「不過,要想成功發動篡果倒敘,必須足夠具體地想像出想完成的事情,因此發動能力時,一般需要緊緊盯著想改變的目標或地點,以確保想像足夠具體。
「當然,如果你想完成的事情很簡單,就不必那麼麻煩了。」
「太好了。」楚宴振奮了一下,又說,「不過我有一個擔心的事情,萬一食人樹的能力限制不是『時間線上存在果實就無法憑空結果』,而是『總共只能發動一次憑空結果的能力』,那我們的計劃豈不就無效了?
「即便我帶著果實穿越到6月29日的零點,食人樹仍然可以照常發動能力,這樣一來,世界不還是會被果人完全占領嗎?」
楊求知坦然地說:「假如事實真是如此,我們的計劃的確會失敗,但是別忘了,金字塔提示過要讓你好好吃飯。
「金字塔給出的提示,絕不會毫無意義,可是直到現在,你體內的果實也沒有幫到你。
「我想,這個提示的真實涵義,就是在暗示我們,帶著果實穿越到過去,頂替原本的初始果實,能夠擾亂時間流向,否則吃下這顆果實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們的解讀方式錯了,但是至少我想不出其他答案了。
「綜合考量之下,我認為這個方案值得一試。」
楚宴沉吟片刻,認真地說:「教授,你說得對,反正這樣下去遲早會死,我們也沒有更好的方案,不如賭一把。有金字塔的提示作為佐證,勝算已經夠大了。」
楊求知微微點頭:「好,那你準備好後,我們立刻開始行動。」
轟轟轟——!
山坡和山腳忽然同時傳來巨響,整個山坡微微震動起來,驚飛了好幾隻麻雀,像是數以千計的猛獸一起掃蕩山林。
楚宴心頭一沉,這肯定是果人大軍丟失了它們的坐標,正在搜尋他們的蹤影!
楊求知低聲說:「時間不多了,你必須馬上穿越回過去。我幫你把要做的事情,刻在你的左手臂上,這樣就算那顆果實刪除了你的記憶,你也知道應該怎麼做。」
楚宴點了點頭,內心一動,把真身切換到了那具銅瓮里的身體上。
隨後他站起身,縱身一躍,從瓮口躥了出去,穩穩落在完美分身和楊求知身旁。
楊求知伸出右手食指,內心一動,一根鋒利的骨刃頓時刺破指尖,表面流動著寒芒。
楊求知抓起楚宴的左臂,用指尖骨刃迅速刻寫了一行字:立刻挖出你體內的食人樹果實,打亂時間流向,但不要殺死。
楚宴看著自己血淋淋的胳膊,苦澀地說:「教授,其實你可以再斟酌一下遣詞造句,少刻幾個字的......」
「少廢話,」楊求知冷臉說,「回去以後,別忘了幫我給真正的我帶話。」
「保證完成任務。」楚宴豎起大拇指。
完美分身迅速縮小,變回了克隆泥像。楚宴把泥像撿起來,塞回至尊耐克口袋。
楊求知長出一口氣,抬起右手掌對準楚宴,雙眼死死盯著他,腦海里不斷想像楚宴回到過去的景象。
篡果倒敘!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過後,世界忽然暗了下來。
楚宴的嗅覺、味覺、聽覺、觸覺、視覺全部失靈了,就像是被獨自困在了琥珀里,在世界盡頭度過了億萬年,又好像只在彈指一揮間。
不知過了多久,「琥珀」裂開了一條縫,縫隙沿著表面迅速蔓延開來,最終整顆琥珀徹底破碎。
楚宴猛然睜眼,環顧了一圈。
這裡是夜晚的賴氏洲島,身前的海洋一望無際,海水沖刷著礁石,數不清的螃蟹在礁灘上橫行,清涼的晚風吹過小島,後方山林沙沙作響。
楚宴抬起左臂,看見了那一行字,又看了看腕錶,確認了現在是6月29日的00:00:04。
楊教授真的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