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弒離開內殿,來到前殿的石台上,緩緩落座,挺直了身子。
「師父……師姐也在這啊。」
周元走進大殿,依次跟周弒和蘇珂行禮。
只是心裡不由嘀咕,師姐好像天天都在這的樣子。
孩子都不管了嗎?
滿周歲了吧。
周庭變超級奶爸了?
「是煉丹師們的事嗎?」
「我聽說了,也跟楚修明反映了。」
「他會跟金陽峰交涉的。」
「只要羅鴻表個態,下面就不會再鬧了。」
「你再等等。」
周弒以為周元是為了煉丹師的事來的。
這事確實是噁心。
楚修明也很惱火。
只是羅鴻那廝直接宣布閉關煉丹了,還說要幾個月不出關。明顯是縱容金陽峰,斷了他的丹藥,更是縱容雲下煉丹師,給周元難堪。
「不等!」周元搖頭,乾脆利落。
「嗯?」
「我已經放話了。」
「放什麼話?」
「萬相靈宗不給我丹藥,不給我材料,還不給飯吃。從雲上到雲下,聯手欺負我。我寒心了,我不想在這待了,哪家靈宗給口吃的,接受您,我就拜哪家宗門。」
「……」
大殿裡稍稍安靜。
這看似鬧情緒的話,別人說出來,就是個笑話。可從周元嘴裡說出去,宗里還真得緊張一下。
畢竟他剛給宗里奪了第一,化解了危機,宗里要臉的!
而且,無論是萬相靈宗,還是其他靈宗,都領教過周元的性子,誰都不敢保證,他不會來真的。
周弒勾起嘴角。
這小子,做事的風格,真是讓他喜歡。
「你啊,就不怕得罪宗門?」
蘇珂哭笑不得。
從來都是宗門震懾弟子,頭回見弟子威脅宗門的。
「他們都不怕得罪我,我為什麼要怕得罪他們?等我變強了,師父,咱倆出去單幹!」
「噯!!」蘇珂趕緊給周元使眼色,這話可不興亂說。
「……」周弒淡淡輕笑,之前他師父放棄他,宗門不顧他,他就已經對這裡寒心了,可惜,他已經沒有離開的那天了。
「師父,我今天過來,是想跟您說件事。七星大會期間,項家招攬過我了。」
「招你做女婿?」周弒有些意外,細想又不是很意外。畢竟周元的表現,太惹眼了,而且沒家世沒背景,很適合入贅做女婿。
「我拒絕了。」
「為什麼??」
蘇珂正要替周元高興。項家可不是普通的靈修世家,底蘊和實力,甚至地位,都要凌駕於靈宗之上。
「我是男人,我們村子,都是男人娶個女人回家,沒有女人娶男人回家的。」
「呵呵……」
周弒輕輕笑出了聲。
遙想當年,項家也曾招攬過他。
而他,也是這樣的回答——老子不做贅婿。
就說這小子像他。
蘇珂無奈的搖頭,都不知道該說周元有骨氣,還是愚蠢了。
別的小家族,你可以不屑,但那是項家啊。
多少男人,擠破頭都擠不進去的。
想當年周弒如果接受,哪會有後來的悽慘。
「不過我隨後認了項天霖的女兒,做義妹。」
「哦?她同意了?」
「同意了。」
「好,很好。」
周弒緩緩點頭,眼神里毫不掩飾的欣賞。
跟他一樣的性子,卻又比他圓滑。
「你小子不傻嗎。」蘇珂笑語。既保住了風骨,又搭上了關係,難怪周弒越來越欣賞他,他確實比李戰、邱梁義聰明太多了。
「我離開前,把我的靈石都留給了我那義妹,讓她幫忙尋找些能療傷的秘藥。」周元給生命靈液找了個相對合理的來歷。
「有那個心就好了,但我這傷,時間拖得太久了。你還是讓她幫忙,找一些淬鍊血脈的秘藥,先把你的血脈養到半血以上。」周弒心裡一暖,知道周元是想救他。這孩子有良心。
「我還年輕,淬血不急在一時。但師父你的傷,不能再拖了。」
「好好,那你就跟你那義妹說,淬血和療傷的秘藥一起找,有什麼先送什麼過來。」周弒沒有再拒絕周元的好意,但是在他看來,這世上已經沒有什麼藥能讓他這塊腐朽的木頭重新抽枝發芽了。
「她找到了。」
周元說著,取出了一個玉瓶。「今天剛送來。」
「什麼藥?付錢了嗎?」
周弒沒有激動,反而有些不高興。
尋常的寶藥根本就是在浪費錢。
他不想周元被項家坑了。
「付了。」
「多少。」
「八萬。」
「八萬?」
蘇珂當場破了嗓音。
八千一株的藥,都算天價了,竟然還有八萬的?
八萬靈石啊!
都能把玄青谷千生殿裡的東西搬空了!
「大會的靈石,你全給了她?」周弒眉頭大皺,臉色難看,什麼破藥能賣八萬靈石,項家不會坑他吧?
「師父,您聽過地藏花嗎?」
「……」
周弒惱火的表情僵在臉上,瞳孔微微放大。
「……」
蘇珂一把捂住紅唇,緊緊盯著周元,幾乎忘記了呼吸。
地藏花?
延壽百年、固本培元、續補生機的地藏花?
那不是傳說中的秘藥嗎?
項家……
找到了?!
周元托起玉瓶,朝向石台:「地藏花凝聚的生命靈液,能修復暗傷,延年益壽。他們說,不管師父你受的傷有多重,這裡面的三滴生命靈液,都能緩解您的傷勢,甚至再活三十年。」
周弒豁然起身,目光灼灼的盯著玉瓶。
真是地藏花的靈液?
真是傳說中的生命秘藥?
「雖然三滴就要了八萬,貴了點,但是……錢沒了,可以再賺,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師父,您來試試效果。」
周弒目光微揚,落到了周元那張真誠的臉上。
他早已放棄了自己。
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他甚至都安排好了後事。
可突然……
他還能活?
他是真的能活??
蘇珂緊緊捂住紅唇,眼眶溫熱,視線逐漸朦朧。
生命靈液啊。
這真不是做夢嗎?
周弒平復翻湧的情緒,來到周元面前。
周元打開瓶蓋,霎時之間,整座大殿都溢滿了清幽的香氣,濃烈卻不刺鼻,好似深谷的幽蘭,絲絲縷縷,沁人心脾。
香氣里似有濃郁的生機,如同春日的暖陽,讓人溫潤舒暢,呼吸都變得輕盈起來。
周元從裡面引出了三滴靈液,小心翼翼的放到周弒手裡。
一滴滴晶瑩剔透,純淨無瑕,在掌心微微滾動,如同凝固的月光。
周弒感受到了一股股濃烈到洶湧的生命之氣,從掌心直透血肉。
他再也按捺不住。
三滴靈液,全部引入身體。
霎時之間……
一股股熱浪在身體裡爆發,像是洶湧的洪流,將他整個人吞沒。
他的心脈嚴重受損,生機淤塞,以至臟腑都逐漸衰敗。心跳、呼吸,都帶著隱隱的刺痛。
他的經脈喪失韌性,任何靈法的運轉,都會帶來侵害,以及撕裂般的痛苦,嚴重還會徹底爆裂。
他服用過很多丹藥,可這具嚴重透支的身體,就像乾枯的沙漠,任何藥效,都無法滲透,發揮出該有的效果。
可如今……
熱浪如洪流,洶湧肆虐。
熱浪如暴雨,瓢潑而下。
在持續的翻湧之下,透支的身體逐漸被浸透,被滋養。
破損的心脈,感受到了溫熱,受到了修復。
如同斷裂的琴弦在重新接續,微微顫動。
衰敗的臟腑,感受到了全新的活力。
好似枯木逢春,重新跳動起來。
喪失韌性的經脈,也似乾涸的河床迎來春雨,緩緩舒展,重新煥發出光澤。
他感覺到了!
經脈在修復!
心脈在癒合!
臟腑在復甦!
他感覺到了!
他的整個身體,都在重新煥發生機。
如同沉睡了無盡冬日的土地,終於迎來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