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二虎說完,緊張地看著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問:「公子,您方才說借我錢……還作數麼?我能打借條,利息照付……」
這種秘辛說出來,萬一這是個別有用心的,自己今日怕是沒什麼好下場了。要不是為了娘子……
蘇無渡笑了笑,也不吊著他,「把你們家中住址給我,改日我派個大夫上門為你娘子看診,若有的救,大夫自會盡力。」
反正閣里養了那麼多「神醫」,隨意指一個過去。
劉二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眼眶也紅了,一個大男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他爬起來,仔細地說了自己家住哪,連家門口有棵棗樹都說了,生怕他找不到地方似的。
蘇無渡準確地重複了一遍,之後承諾:「明日大夫就會過去。」
劉二虎這下千恩萬謝,恨不得再磕一個頭。
蘇無渡擺了擺手,「快回去看你娘子吧。」
他真得去買大氅了。
「誒誒!」劉二虎應了一聲,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卑微地提醒他:「您可千萬記得派大夫來,小人明日一整天都在家候著!」
見蘇無渡點了頭,他才肯走。
———
兩人也匆忙折返回那個賣衣裳的攤位,好在那件虎頭大氅還在。
攤主是個婦人,正招呼別的客人,見他們過來,臉上立刻堆起了笑。
「兩位公子,看買點什麼?」
蘇無渡指著那件大氅:「那個,要兩件。」婦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清楚他指的是什麼,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
這大氅工期長,用的料子也都金貴,自然價格高,掛出來本只是為了招攬客人的。
逛廟會的多是尋常百姓,她沒真指望賣出去,誰知真有人來買?
她被這好事砸懵了,哆哆嗦嗦地問了一句:「您……真要?」
蘇無渡皺了皺眉:「怎麼,有什麼瑕疵不能賣?」
婦人趕緊搖頭,把這大氅從裡到外誇了一遍,什麼「真金線繡的紋路」「上好的東珠」……說了一長串。
蘇無渡不耐煩地打斷她,「多少錢,我們要了。」
婦人眼珠子一轉,上下打量了一眼蘇無渡的穿著,伸出五根手指:「五十兩。」
蘇無渡眉頭都沒動一下,示意蘇之一給錢。
蘇之一卻聲調平平地說了三個字:「二十兩。」
蘇無渡頓住。
婦人「誒呦」一聲,捂著胸口,「我這報價可不是虛價!光是上頭那兩顆珠子——」
蘇之一打斷了她,又問了一遍:「二十兩賣不賣,這東西其他衣肆也能做。」
婦人硬氣地哼了一聲,「不賣,他們可不一定有我這版式!」
蘇之一聞言,拉著蘇無渡轉身就走,一點猶豫都沒有。
婦人站在攤位後面,看著他們真打算走了,糾結了幾息,咬咬牙,扯著嗓子喊了一句:「三十兩!三十兩你拿走!」
天殺的,他們身上那衣服一看都得上百兩了,以為是兩個好騙的,沒想到給小孩買個衣裳摳摳搜搜,這年頭有錢人的錢也不好賺!
蘇無渡剛剛看出這婦人要高價了,不過是懶得為那麼點小錢討價還價,但著實沒料到能降這麼多,原來一開始是直接獅子大開口了?
他險些氣笑。
蘇之一卻又說了句:「最多二十五兩,不賣就算了。」
婦人泄了氣,擺擺手,「二十五就二十五,掏錢。」
蘇之一這才從懷裡摸出幾塊銀子遞過去。
婦人接過來一看,怒了——一共是五十兩的。
「你有錢也不能這麼耍老娘!覺得討價還價好玩是吧?砍到二十五最後給五十?擺闊呢?老娘還就不要了!」
蘇無渡挑了挑眉,沒想到這大娘還挺有骨氣。
蘇之一完全沒被影響,等她罵完了,才淡定地補了一句:「要兩件。」
婦人一口氣沒上來,咳了好幾聲,這才想起他們的確一開始就說要兩件。
她虛弱地說:「就一件……沒多的了。」
蘇之一看了看蘇無渡。
蘇無渡嘖一聲,「兩個孩兒總不好只買一件,萬一等他們長大了問起來,要說我們偏頗。」
蘇之一深以為然。
蘇無渡轉向婦人,說:「那就再定做一件,先付十五兩定金。」
婦人想了想,「那得十天工期。」
最後商定了取貨時間和地方,婦人拿著四十兩銀子,心想不管怎麼著,也算是做成一筆大買賣了。
……就是怎麼這麼累呢?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廟會依舊熱鬧。
蘇無渡手裡提著那件包好的虎頭大氅,心情頗好,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沒想到之一還會砍價。」
蘇之一低聲說:「屬下只是覺得這不值那麼多。」
蘇無渡悠悠嘆了口氣,「看來以後出門都得帶上你,不然還不知道要被人坑多少次。」
蘇之一想了想,默默安慰他:「沒事,主人的錢夠您撒著玩一輩子。」
蘇無渡聽了這話,結結實實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
「之一居然也會同我開玩笑?」
蘇之一腳步頓住,怔忡地想……自己何時敢這樣和主人自然地對話了呢?
這算僭越嗎?
「怎麼不走了?」蘇無渡沒給他思考的機會,「之一真會逗我開心,和你在一起,就覺得高興。」
蘇之一意識到主人又在見縫插針地夸自己,趕緊跟上去。
……
快到馬車的時候,路邊居然擺著一個賣奶皮酥的攤位。
金黃的酥皮酥脆掉渣,甜香氣飄過來,勾得人走不動路。
蘇無渡停下腳步,仰著頭嘆了口氣,等身邊人看過來了,才開口:
「前幾日去寺里還願,回去的時候特意為之一買了奶皮酥,揣在懷裡還擔心冷了,一路快馬加鞭往回趕,臉都險些凍裂了。結果回去一看——」
他頓了頓,語氣里十分的委屈,「發現之一居然悄悄離開了,還說什麼『屬下只是暗衛』。害我整整兩日沒吃下飯,都餓瘦了。」
蘇之一聽著,想起那日的事,心臟沉甸甸的,總之不好受。
他沒有說話,轉過身走到攤位前,從懷裡掏出銀子,買了兩大包奶皮酥,油紙包著,捧回來遞到蘇無渡面前。
「主人吃。」
蘇無渡低頭看著那新出爐的糕點,又抬眼看了看蘇之一,眼中漸漸帶上了點笑意——
這人沒問「主人是否要買」,就自己去買回來了;沒問「主人是否要吃」,就遞過來讓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