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盼盼點了頭,「她是為數不多的,能活著走出暗閣的女子,做了你父親的暗衛後,兩個人看對眼了,後來就有了你。」
「那這有什麼好瞞著的?為何從沒人告訴我。」
「你爹娘成婚後,你娘就不是暗衛了,她的出身本也沒幾個人知道。」
莫盼盼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她懷你的時候,被人擄去。雖然救回來了,但受了傷,七個多月就早產,你險些養不活。你娘那一回也徹底傷著了,用藥吊了不過半年多,就走了。」
蘇無渡從前只知道娘親是因病離世,原來……是因為他麼?
莫盼盼見他這副神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走之前特意交代,不許讓你知道內情,就是怕你這樣。這件事和你也沒什麼關係,只能說都是命。」
蘇無渡垂下眼,覺得心裡發沉,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莫盼盼擺了擺手,不想多說:「我也困了,回去歇會兒,你別亂想,都已經過去的事了。」
說完轉身往廂房走,還沒走到門口,懷裡的書沒塞好,滑了出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蘇無渡低頭看過去,借著燈籠的光,看清了封面上的一行大字——閣主別虐了,暗衛他肚子藏不住啦!
……
空氣安靜了好幾息。
莫盼盼立刻蹲下去,眼疾手快地把書撿起來,飛快地塞回懷裡,動作相當敏捷。
蘇無渡閉了閉眼,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
「莫姨寫的時候,記得用化名。」
莫盼盼心虛地應了一聲,「那…那肯定,保證不讓人知道是你……」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低,一個箭步竄進廂房,「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蘇無渡站在廊下,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半晌沒動。
——這會兒還沒到晚膳的時辰,怎麼可能就要去睡了。
他想起小時候那一回,莫盼盼帶了一把琉璃珠子回來給他,他不懂事,張口叫了聲「娘親」。
當時莫盼盼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還以為自己叫對了,也跟著笑。
現在想來,她大約是借著笑來掩蓋淚水的。
蘇無渡在廊下站了許久,才抬步離開。
———
第二天一早,蘇無渡一個人縱馬出了煙雨閣。
他沒帶隨從,也沒告訴蘇之一。
醒來的時候那人還在睡,昨日折騰得太晚,主要一直是他自己在雲力,大約是累著了。
就知道這小木頭在榻上根本不會推拒,那彩頭拿不拿也不要緊。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才輕手輕腳起了床。
有些事,他想一個人去弄清楚。
……
綠漾山還是老樣子。
這個時辰還早,上山的人不多,善緣寺依舊是那平靜祥和的模樣,外面的刀光劍影絲毫影響不了這裡。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進了正殿。
裡頭很安靜。
佛像端坐在高台上,兩側的和尚盤腿坐在蒲團上低聲念經文。
那老和尚站在香案側面,正低頭為一個愁苦的婦人誦經。
過了一會兒,婦人起身走了,蘇無渡才走到功德箱前,從袖中抽出一沓銀票投了進去。
老和尚轉過身來,雙手合十:「施主。」
蘇無渡還了一禮:「住持。」
「一段時日未見,看來施主的劫已經解了。」
蘇無渡挑了挑眉:「住持果真能看透人的命運?」
老和尚搖了搖頭:「不過是看施主眉目平和,不復前段時日的焦躁,便看出是諸事皆宜了。」
蘇無渡笑了笑,沒反駁。
他轉而問道:「住持,您見過我父母親嗎?」
老和尚抬眼看了他一眼。
蘇無渡說:「我幼時常隨父親來此,只是年紀太小,許多事都不記得了。」
老和尚垂眸點了頭:「有過幾面之緣。」
「這寺里許多年前被大雨沖塌過一回,是你父親出款重新修繕的。那時候你還沒出生,你母親也跟著來過一兩回。」
蘇無渡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老和尚看著他:「幾年前,他托我代為保管一樣東西,前段時日物歸原主,這段緣便算是了了。」
「是那平安玉牌?」
「正是。」
蘇無渡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是我父親從前為母親打的嗎?」
老和尚搖頭:「我受人之託,不問前塵往事。」
蘇無渡便也沒有再追問。
他朝老和尚拱了拱手,轉身出了正殿。
外面日頭已經升起來了,蘇無渡眯了眯眼,站在台階上。
他心裡那些模模糊糊的猜測,如今算是有了答案。
那玉牌果真是父親特意放在這裡的,那時候暗流涌動,父親早知道有人覬覦煙雨令,便早早把這「鑰匙」放在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
玉牌一開始應當的確是打給母親的……只是母親去後,才被取下來,又在前幾年被託付給了住持。
父親曾經也把最重要的東西,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如今那玉牌戴在蘇之一腕上,也算是另一種圓滿罷。
突然有些想那人,不知他現在在做什麼?
蘇無渡一路騎馬疾馳回煙雨閣。
回去之後,已經快要午時,無渡居正殿已經沒人了。
婢女端著茶盞從側廊過來,他還沒問什麼,就欠身道:「閣主,之一大人用過早膳後就回了東偏殿。」
「我知道了。」蘇無渡點了點頭,轉身往東偏殿走。
穿過一個月亮門,遠遠就看見蘇之一坐在小院的石凳上,他低著頭,手裡翻著什麼東西,看得入神。
等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本書。
蘇之一不知看到了什麼,面色有些古怪,眉頭輕輕擰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蘇無渡放輕了腳步,又走近了些,本想嚇一嚇他,可那人已經警覺地抬頭看了過來。
看見來人,手裡的書「啪」地合上,下意識把書往身後一藏,站起身,垂著眼叫了一聲:「主人。」
蘇無渡挑起一邊眉,目光從他臉上慢慢移到那隻藏在身後的手上。
這副心虛的樣子,他昨兒剛在莫盼盼那裡見過一回。
「之一在看什麼?」他慢悠悠地問,「這樣入迷?」
蘇之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就是話本子。」
「哦?」蘇無渡拖長了音調,「正經話本子麼?」
蘇之一不會在他面前撒謊,這一點蘇無渡比誰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