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一個清晨。
蘇無渡醒來還未睜眼,手就往旁邊伸,那是一個想抱住什麼人的動作。
然後就摸了個空。
他睜開眼,身側的被褥已經涼了,人早就不在了。
蘇無渡坐起身,狐疑地環顧了一圈。以往那人如果累到半夜,第二日都會起得晚一些,今日怎麼這樣早?
他洗漱完,換上一身白色衣袍,衣擺和袖口用紅線繡著花紋,腰間束一條紅色革帶,掛著一枚白玉佩。
紅白相映,襯得他面如冠玉,墨發用紅玉簪挽起。
收拾妥當後,他也沒吃早膳,就出了正殿,本要往東偏殿去找人,廊下的婢女卻欠身道:「閣主,之一大人一早起來就去了廚房。」
蘇無渡腳步一頓:「他去廚房做什麼?」
婢女搖頭:「不知,之一大人並未交代。」
於是蘇無渡直接朝廚房的方向走去。
無渡居的廚房在正殿後方,規模不小,養著好幾個廚子,各自拿手的菜式都不一樣。
他還沒走近,就遠遠聽見幾個人邊剁肉邊聊天的聲音。
一個粗嗓門的說:「從前咱們做飯只給閣主一人吃,幾乎是怎麼端上去,就怎麼原樣端回來,做得可真沒意思!我都快懷疑自己是不是不該當廚子!」
另一個接話:「可不是嘛!有一回我做了道豬肚雞,那刀工、那火候,我自己都覺得這輩子巔峰了,結果閣主就沒動過……我尋思咱們到底是當廚子還是供菩薩的?」
「你那算什麼?上回中秋,我做了好幾樣月餅,閣主居然一口沒嘗——」
那聲音幾乎帶上了哭腔:「然後那天晚上從外頭買回來一堆月餅,一看就沒有我做得好!」
幾個人一陣唉聲嘆氣,覺得的確是他最慘,紛紛安慰。
蘇無渡:「……」
他只是不重口腹之慾,既然養著這些廚子,證明是認可他們的廚藝,怎麼一個個大男人心思還挺脆弱?
「哎哎哎,別說了別說了,怪丟人的。」一個聲音壓低了些,「不過最近這段時間,我聽伺候閣主的婢女秀兒說,未來閣主夫人如今每日也和閣主一起用膳。」
「這個我也聽說了!」另一個人接話:「這位夫人胃口倒是真好,次次都能吃乾淨,上回我做的那一整盤辣子雞,連花生米都沒剩!」
「我現在顛鍋都有勁了!」
聽見他們稱蘇之一為「夫人」,蘇無渡正要過去的腳步停住了,想聽聽這些人是怎麼在背後看待蘇之一的。
一個廚子壓低聲音:「剛才夫人戴著面具進來,悄沒聲地,一轉頭嚇我一跳!還以為哪個山頭來的匪徒過來搶咱們新買的這半扇豬肉。」
「是啊!還好我腦子快,一下子想起來,秀兒說過,那未來閣主夫人就時常這副裝扮。」
一陣沉默。
然後一個聲音弱弱地說:「……我剛才一著急,好像直接喊了夫人,閣主還未成婚,是不是喊錯了。」
「……那你還在喘氣,說明夫人脾氣挺好的,聽秀兒說這未來夫人那可是有功夫的。」
「這倒是,我喊了夫人他也沒說什麼……」
另一個廚子打斷了他們:「行了行了,後來呢?夫人來廚房做什麼?」
「說是要用一下廚房,我說夫人想吃什麼吩咐一聲就行,他只說要自己做。」
「那咱們就這麼幹坐著?」
「那還能怎麼辦?進去把夫人趕出來?」
「……也是。」
蘇無渡繞過院門口那棵老槐樹,一個人最先看見他,蹭地站起來:「閣、閣主?」
其他人也紛紛站起來,七嘴八舌地叫「閣主」,手忙腳亂地行禮。
蘇無渡擺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
一個膽大的廚子放下剁肉的刀,堆著笑說:「閣主怎麼來了?夫人正在裡面呢。」
蘇無渡聽了這話,挑了挑眉,也沒反駁。
「我來找他。」
說完,他抬腳往廚房門口走。
幾個廚子目送他進去了,才敢出聲。
「你剛剛還敢當著閣主的面叫夫人,真嚇傻了?」
「你他娘的才傻了呢!沒看見閣主根本沒說啥,證明我叫對了。」
「誒,是啊!還是你老王有腦子……」
……
蘇無渡進了廚房,一股香味撲面而來。
那人背對著他,正站在灶台前忙活什麼,動作不算熟練,鍋里冒著熱氣,咕嘟咕嘟地響。
聽見動靜,蘇之一轉過頭來,見是他,不知為何有些慌亂,伸手拿起鍋蓋,把正在沸騰的鍋蓋上了。
「主人怎麼來這裡了?」
蘇無渡靠在門框上,好奇這人到底在做什麼。
「一早起來發現我的夫人不見了,」他眉眼帶著笑意,語氣戲謔,「你知道他在哪嗎?」
蘇之一不敢說話了,想到剛剛那幾個廚子叫自己夫人……他沒敢吭聲。
蘇無渡笑了一聲,也不逗他了,走過去。
「你在這做什麼?想吃什麼直接吩咐廚房做就是了。」
蘇之一沒答這話,反而問:「主人今日怎麼起這麼早?」
「唔——」蘇無渡拖長音調:「怎麼,難道我打擾之一的好事了?」
他偏頭去看那口鍋,「瞞著我偷偷做什麼呢?」
蘇之一自然瞞不下去。
他糾結了一瞬,伸手掀開鍋蓋,鍋里的湯還在翻滾,細長的麵條在清湯里散開。
「今日是主人生辰。」他低低地說:「屬下想為主人做長壽麵,本想在您醒過來前就做好的……」
蘇無渡怔住了。
自從父親去後,他再沒慶祝過生辰,一開始是要守孝,不宜大操大辦。
後來……後來是覺得一個人過生辰也沒什麼意思,反而顯得頗為淒涼,便吩咐閣中不必特意操辦。
周管事也有眼色,這幾年沒再提過這件事,所以他自己都忘了。
「之一怎麼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前幾日聽無渡居的婢女無意間提起的,所以屬下就想……」
他看了看鍋中煮著的面,沒再說下去。
蘇無渡明白過來。
這人是在有樣學樣,學著他從前為蘇之一慶生的方式,也想為他慶祝一回。
他心中一時滋味難言,很酸澀,又很歡喜。
蘇之一不知他在想什麼,語氣似乎有些懊惱:「屬下起晚了,沒有讓主人一醒來就吃到長壽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