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渡失笑,還真是小木頭——自己怎麼做,他就非要原樣也做一遍才行。
大約也是因為只過過那一回生辰,所以就覺得生辰都必須那樣過。
他佯裝不開心地「哼」了一聲,「那明年之一可要早些起床為我做好,在我一睜眼的時候就要對我說生辰快樂。」
蘇之一鄭重地點頭:「是,屬下記住了。」
「面煮好了嗎?我都聞到香味了。」蘇無渡去看那口鍋。
「應當好了。」
蘇之一拿了碗,動作生疏地把面撈進碗裡,又舀了兩勺湯澆上去。
湯底清透,蔥花浮在上面,看著倒是像模像樣的。
他把碗放在一旁的小桌上,退後一步,垂手站著。
「主人。」
蘇無渡坐下來,給面子地挑起一大口吃下去,心想就算不好吃也不能說出來,免得打消這人剛剛養出來的一點膽氣。
但讓他意外的是,麵條軟硬適中,湯頭清爽,帶著一股面香和蔥花的味道。
雖然算不上多驚艷,但意外地合口味。
蘇之一盯著他,有些緊張。
「主人……好吃嗎?」
他其實本來想自己先嘗一下再端給蘇無渡的,可沒想到他先來了,就沒來得及……
蘇無渡絲毫不吝嗇誇讚,「之一果然是什麼都會做,第一次下面就這樣好吃。」
蘇之一鬆了口氣。
蘇無渡又吃了幾大口,不知怎麼的,忽然問:「上回我給你下的面,味道真的很好嗎?」
蘇之一張了張嘴,想點頭說是。
「不必哄我,我知道自己沒那手藝。」
他猶豫幾息,只好低聲說實話:「有些咸了……麵條好像也沒熟。」
蘇無渡沉默了。
他本以為最多是味道不怎麼樣,居然都沒熟嗎?
「兩個孩兒那般著急出來,」他幽幽開口,「該不會是被我那碗難吃的面嚇出來的吧?」
蘇之一慌亂地解釋:「不是這樣!他們只是——」
他看見蘇無渡眼裡藏著的笑意,話頭頓住了。
哪有什麼愧疚難堪,分明又是在逗人。
蘇之一沒忍住,側過頭去。
蘇無渡意識到什麼,伸手摘下他的面具。
那張臉還沒來得及收回笑意,嘴角微微翹著,眉眼間帶著一點無奈和縱容,比平時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鮮活了許多。
「之一笑起來果然好看。」
蘇之一收斂了笑意,垂下眼不看他。
「你還沒祝我生辰快樂。」
「主人……生辰快樂。」
蘇無渡最終吃完了一整碗面。
……
從這天起,又有了每年為他慶生的人。
———
蘇無渡生辰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收到了一個等候許久的好消息。
莫盼盼風風火火地進了聽雨軒,直接把一張書信拍在桌上。
「我們在京城的人傳來的消息!」她眉眼間都是喜色,「昨日皇帝動手了,李恪言親自帶兵,以抓反賊的名義圍了呈王府。呈王想魚死網破,直接起兵反了——」
「然後呢?」
「沒想到皇帝早就有準備,裡應外合,把呈王一派一鍋端了。」
蘇無渡拿起那封信,從頭到尾快速看了一遍,看到最後一行——
「呈王兵敗,三日後問斬。」
他舒了口氣,靠在椅背里。
這件事,算是到此為止了。
「呈王現在被擒,」他把信紙擱在桌上,「我們可以把胡廣閆從前做的那些惡行告知武林了。」
莫盼盼眼睛一下子亮了:「行啊,早就該讓那群人看看這老東西的真面目!」
「不過不要說他在我煙雨閣,」蘇無渡說,「只說是來搶煙雨令時不慎跌下河,失蹤了。」
莫盼盼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你想殺了胡廣閆?」
蘇無渡面色沉沉地搖了搖頭,「太便宜他了。」
「自然是應該日日折磨,讓他生不如死。等撐不下去了死了,就在父親碑前建一座——」
「行了行了,我懂了。」莫盼盼一拍桌子,扶手稱讚,「活該!這種人就該讓他吃吃苦頭!」
她說著就往外走:「你放心,這件事交給我來辦,保證讓這人渣的事跡遍布江湖。」
蘇無渡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人已經沒影了。
他搖頭失笑。
這件事由莫盼盼來辦,的確是最合適不過了。
她那張嘴,白的能說成黑的,死的能說成活的,胡廣閆從她嘴裡過一遍,怕是比刑場問斬還難受。
……
接到這個消息的當天下午,葉無月和趙銜月就到了。
蘇無渡在前廳見了他們。
兩人都是一身沒有任何裝飾的白衣,坐在下首,面色平靜。
看來趙升的後事已經辦完了。
葉無月開門見山:「事情已經辦成,請蘇閣主兌現承諾。」
蘇無渡頷首:「自然,不知葉閣主要哪張藥方?」
葉無月與旁邊的趙銜月對視一眼,隨即從袖中抽出兩張不完整的藥方,起身親自遞過來。
「一共需要兩張藥方,出自同一本醫書,剩下的部分收錄在煙雨令中了。」
蘇無渡接過來,沒急著看內容,把兩張殘卷拈在指尖,嗤笑一聲。
「我們從前定的條件,明明是一張藥方,葉閣主怎麼好坐地起價?」
葉無月回頭看了看趙銜月。
趙銜月站起身,執了個禮。
「無渡已經見過阿芸了。」他語氣照舊沒什麼起伏,「想必你也知道了,他天生有頑疾,這張藥方,是我為他求的,有什麼條件,你盡可提。」
蘇無渡把那兩張殘卷放在一旁,支著頭思考了一會。
前廳里安靜下來。
過了許久,他才懶懶地開口,「既然這樣,銜月便自廢武功吧,從此不要再踏足我煙雨閣。」
他輕飄飄看了趙銜月一眼,「那藥方,便當做告別禮送你。」
葉無月聽了這話,神情著急,上前一步:「這未免太苛刻——」
蘇無渡面色沉下來,「原本是沒打算和你們計較,可誰讓你們動心思到我妻兒頭上?」
他冷冷地看著葉無月,「還想我以德報怨麼?」
葉無月止住了話頭,嘴唇動了動,她知道是自己理虧。
趙銜月面色倒是沒什麼變化。
「我接受這個條件。」
他說完,抬手將內力聚在掌心,隨後一掌拍在自己丹田的位置,動作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一聲悶響,趙銜月脫力地單膝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面,嘴角流出了血,臉色瞬間就白了。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繃著,整個過程一聲沒吭。
葉無月立刻蹲下去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