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說著沒聲音了，發現蘇之一沒什麼表情地看著他，目光淡淡的，像是在說「你自己心裡清楚」。
蘇無渡意識到這碗湯算是這人在表達怒氣……於是張口吃下了那塊豬肝，只覺得一股腥氣，忍著噁心囫圇咽下去了。
蘇之一緊接著又餵他一塊。
一碗湯裡面料十分足，豬肝切得厚厚的，滿滿一碗。
蘇無渡吃得生無可戀，面色發苦，只覺得已經喪失味覺，全靠意志力往下咽。
等終於吃完了，蘇之一把碗放在一邊，問：「好吃嗎？」
蘇無渡：「……」
他違心地點了點頭，「夫人餵的，當然好吃。」
蘇之一盯著他，沒說話。
「好吧，其實很難吃。」
蘇無渡嘆口氣，握住他的手：「之一現在體內已經沒有蠱了，就算是想打我一頓出氣，也沒有後顧之憂了，憑藉之一的武力，我也無力抵抗。」
蘇之一別過臉。
房樑上的暗衛：「……」今日輪值竟要遭此劫難。
「我們談談？之一有什麼想說的。」
蘇之一還是不吭聲，蘇無渡也沒不耐煩，「那我先說。」
「昨晚蘇宓那種情況，只有我的心頭血能救，而且只需要一點點，我覺得沒必要說出來，讓你跟著擔心——」
「沒必要？」蘇之一轉回頭，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臉上，「這麼大的事，也叫沒必要？那種情況是沒辦法，可是也不該瞞著我。萬一……萬一取血的時候……」
他頓了一下，說不下去了，「……你知道我看見你心口的傷時，是什麼感覺嗎？」
他聲音有些發啞：「你臉色那麼白，那裡那麼深一個傷口，都切到心脈了……我還以為——」
他沒說完，又別過臉去。
蘇無渡把人攬進懷裡，蘇之一想掙脫，又怕碰到他的傷口，只好僵硬地任由他抱著。
蘇無渡語氣認真：「我知道了，之一是氣我隱瞞你。這回是我做錯了，我保證日後一定事事向你匯報，絕不騙你，好不好？」
「還不夠。」
「嗯？」蘇無渡佯裝思考，最後說，「好吧，若是我下次再犯，夫人就把我綁起來，關在房內，讓我只能聽你的，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蘇之一轉回視線看他，蘇無渡居然覺得，自己在他眼中看到了……打量？
自己就是說笑，這人一向跟個木頭似的……應當不會當真吧。
蘇之一立刻垂下眼，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低聲說：「沒有下次。」
「那當然，我怎麼敢有下次？」蘇無渡從善如流地接話，「豬肝吃一次就夠了，我這輩子都不想再吃了。」
他看著蘇之一，見那緊繃的神情終於鬆動了一下。
「不過這回倒是讓我發現，之一生氣起來，居然是這樣的。」
蘇之一茫然地看他，不明白什麼意思。
「從前讓你叫我的名字，你從來不肯，」蘇無渡說，「除非在榻上逼急了才能小聲喚一喚……」
蘇之一反應過來，覺得不自在——當時自己怒火攻心，一時情急就叫了，根本沒想那麼多。
蘇無渡湊近他，眼裡帶著笑：「之一再叫一回讓我聽聽，剛剛那一聲硬邦邦的，這回溫柔些喚我。」
蘇之一不好意思地輕輕推他，蘇無渡「嘶」了一聲，捂住胸口，一副忍痛的模樣。
蘇之一以為自己剛剛不小心碰到他的傷口了，趕忙低頭去看，卻被蘇無渡扯住衣領湊上來，要了一個吻。
蘇之一愣了一下，反應過來自己又被戲耍了，也沒有生氣，只是低聲說：「在我心裡，你比兩個孩兒要重要。」
蘇無渡愣住了，蘇之一繼續說下去：「他們也比不過主人，我最關心主人的安危。」
蘇無渡驟然聽見這句話，很是反應了一段時間，有些不敢置信——雖然他總說蘇之一最喜歡自己，但其實一直覺得，父母愛子才是天性，何況是生身之人，所以也沒問過到底誰最重要這種幼稚的問題。
即便是蘇之一把兩個孩兒放在第一位，他也不會覺得怎麼樣。
可現在突然聽見這句話，才知道這人心裡，自己居然在這麼重的位置。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又抬頭吻了上去，比方才重得多。
唇齒輾轉間，蘇無渡啞聲說：「之一，我真的愛死你了。」
「你也一直這樣愛我吧。」
蘇之一根本無暇說話，只能含混地「嗯」了一聲。
……
身體驟然騰空，他眼中震驚，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只是受了一點小傷，能走路……」
蘇之一併不聽，抱著他轉身往外走：「陳大夫說主人需要臥床靜養才好得快。」
蘇無渡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還是不習慣這個陌生的姿勢。
他們到了外室，兩個孩兒已經規規矩矩坐在餐桌邊等著他們了。
蘇宓一看見父親被爹爹抱著，「哇」了一聲：「我也要爹爹抱！」
蘇禔則點點自己的小臉，一本正經地說：「父親這麼大還要爹爹抱，羞羞。」
蘇無渡已經不知道做什麼表情了，乾脆把臉別開，假裝沒聽見。
蘇之一神色如常地把他輕輕放在椅子上，然後挨著他坐下，說：「吃飯吧。」
兩個小兒早就餓了，開始認真扒飯。
蘇無渡面前都是些滋補清淡的東西，蘇之一為他布菜，碗裡堆得冒尖了才停。
「主人要多吃些才能補回來。」
「……其實我下午吃了那一碗豬肝，現在一點都不餓。」
蘇之一安靜地看著他。
不過幾息，蘇無渡無奈地拿起筷子，埋頭吃飯。
蘇宓看看他們，眨著大眼睛問：「爹爹和父親和好了嗎？不吵架了嗎？」
蘇之一愣了一下，蘇無渡笑了笑，「我今日做錯事，惹你爹爹生氣了，但是我認真道歉，並且保證以後再也不犯，所以爹爹就原諒我了。」
兩個小兒點點頭，蘇禔一臉嚴肅，「爹爹知錯就改，是好孩子！」
蘇無渡挑眉，湊近蘇之一耳邊，壓低聲音說：「夫人覺得，我是好孩子麼？」
蘇之一：「……」
怎麼跟孩兒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