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那個聲音應得很乾脆，像小孩答應大人早點睡覺一樣。
琥珀色巨眼又眨了兩下，然後慢慢合上。
緊接著。
原本覆蓋在醫院大樓上的黏菌開始變化，蠕動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最後徹底停了下來，像一攤死物。
菌絲表面的顏色也跟著暗淡下去。
沒了之前那股鮮活勁兒。
見狀。
威斯克並沒有急著跟紅後溝通。
紅後雖然清楚這邊的情況，但兩人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畢竟涅墨西斯那手直接往人腦子裡傳話的本事，誰知道它現在到底睡沒睡熟。
小心點總沒錯。
威斯克又站在原地等了五分鐘。
黏菌肉山紋絲不動，連表面那層暗淡的灰色都沒有任何變化。
夜風吹過來。
帶起幾片碎玻璃在地上滾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威斯克轉過身。
開始朝酒店方向走去。
他得先離涅墨西斯遠一點，確保足夠的安全距離，再跟紅後細聊。
......
與此同時。
保護傘地下蜂巢。
地下八層，中央指揮中心內。
弧形屏幕牆上，那座灰黑色的黏菌肉山占據了主畫面的大半。
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顧淵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抵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上那個龐然大物。
看了好一會兒。
他才緩緩開口：
「所以這東西現在算是我們保護傘的了？」
紅後的實體站在他身側，一襲紅裙，面色清冷如常。
「威斯克博士是這麼判斷的。」
「它接受了保護傘是創造者這個設定，接受了威斯克是引導者這個身份，也接受了涅墨西斯這個名字。」
顧淵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一動。
「設定這個詞用得挺准。」
紅後微微點了點頭。
「因為它本質上就是被植入了一個認知框架。」
「威斯克博士做得足夠巧妙，利用了同源病毒帶來的天然信任感，讓對方自己接受了這個框架。」
「那萬一它以後發現被騙了呢？」顧淵側過頭，眉梢微微挑起。
「那要看它什麼時候發現，以及發現的時候我們已經做到哪一步了。」
紅後不緊不慢地分析道。
「如果到那時，它已經完全習慣了聽命於保護傘，就算知道真相也不會反抗。」
顧淵沉默了幾秒。
「跟養大的狗不咬主人一個理？」
紅後搖了搖頭，紅裙隨著動作微微晃了一下。
「這個形容不太準確。」
「我認為更像是一個從小被特定環境塑造的孩子，長大後不會懷疑自己出生的家庭是不是親生的。」
顧淵若有所思地靠回椅背，目光落回屏幕里那座灰黑色的龐然大物。
他的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像在琢磨什麼。
片刻後。
顧淵深吸一口氣：「紅後，我問你一個問題。」
「首席請說。」
「這頭涅墨西斯現在有了意識，在一定範圍內也願意聽保護傘的話，那有沒有一種可能，讓它定向進化？」
紅後側過臉，眼中數據流微微閃爍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由我們保護傘控制它的變異和進化的方向？」
「對！」
顧淵當即坐直了身體，眼裡精光一閃而過。
「原本追蹤者第三形態的無意識個體，只會胡亂吞噬，無序蔓延，扭曲畸變，最後長成一團沒有形狀的肉山。」
他頓了頓。
伸手指了指屏幕上沉寂的黏菌肉山。
「但現在不一樣了。」
「涅墨西斯有了獨立思考的意識，能聽懂最基本的指令，也願意配合我們保護傘。」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引導它，讓它朝著我們需要的方向去變異？」
紅後沉默了片刻，眼皮微微垂下，像是在快速運算。
幾秒後她抬起頭，語氣平穩地回答：
「理論上是完全可行的。」
「菌絲形態的變異體本身就具備極強的環境適應能力，變異和進化方向受外界刺激和能量攝入方式影響。」
「如果能持續給予特定引導，確實有可能讓它走向定向變異。」
顧淵聞言，眼睛頓時亮了，都有些激動地身子往前一傾。
「那我們就讓它往利維坦那個方向走！」
紅後的眼神微微一動。
「首席，您是想把涅墨西斯改造成海陸兩棲生物作戰平台？」
「沒錯！」
顧淵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手指重重敲了一下扶手。
「海陸兩棲，保護傘超大型作戰單位，具備獨立摧毀一座小型城市的能力。」
「我們現在有T-078型暴君，有追蹤者，有舔食者和地獄犬，還有一堆其他生化兵器，但這些都只是戰術層面的東西。」
頓了頓。
顧淵眼神里透著一股少見的熾熱。
「所以我們保護傘還需要一個戰略級的威懾力量！」
紅後沒有立刻回應。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里那座灰黑色的肉山上，瞳孔深處的數據流在高速運轉。
顧淵沒有催促，靠在椅背上等她。
大約過了十幾秒。
紅後開口了。
「首席，可行性是有的，但有幾個前提。」
「說。」
「第一，能量供應。」紅後轉過身，面朝顧淵鄭重說道。
「利維坦級別的生物體需要極其龐大的能量儲備，涅墨西斯目前只吞噬了一座醫院、一頭巨型變異章魚和一塊隕石，遠遠不夠。」
「它至少需要再吞噬十倍以上的生物質，才能支撐起利維坦形態的基礎框架。」
顧淵愣了一下。
「十倍？」
「這還是保守估計。」紅後語氣不變，「要是算上戰鬥消耗和日常代謝，只會更多。」
顧淵抿了抿嘴，「第二呢？」
「引導精度。」紅後微微偏了下頭。
「定向進化不是餵飽了就行，需要在它成長的每個階段給予精確的外部刺激。」
「吃什麼、吃多少、怎麼消化、菌絲如何重組、骨骼如何生長，每一步都需要介入。」
「所以，失控風險很高。」
顧淵沉默了幾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第三？」
「時間。」
紅後抬手在屏幕上劃了一下。
拉出了一張密密麻麻的時間軸，上面的數字和曲線看得人有些眼暈。
「利維坦級別的泰坦巨獸不是一天能長成的。」
「涅墨西斯至少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幾十年，才能達到你想要的那種最基礎的體型和戰鬥力。」
「中間但凡出點岔子，時間還得往後拖。」
顧淵盯著那張圖看了好一會兒，沒吭聲。
半晌。
他輕輕吐了口氣。
得，是他把生物進化變異想得太簡單了。
不過轉念又一想。
紅後既然開口說了有這個可行性，那保護傘完全值得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