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佑悶頭沉默片刻,像是在給自己做最後的心理建設,然後他點了點頭。
「行,我配合。」
說著。
他勉強扯出一點笑容。
「只要你們別把我捆在手術台上就好。」
克萊爾聞言,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她把語氣放的輕一些:
「不會的。」
「整個取樣過程你全程都能看著,抽血,採集組織樣本,全部都會提前跟你說清楚。」
「如果你覺得不舒服,隨時可以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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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佑喉嚨動了一下,慢慢點了點頭:「好。」
克萊爾之前就跟他提過。
他體內的病毒得靠保護傘的醫療技術壓制,免不了要做一些相關研究。
馬佑對此並不牴觸。
說到底是保護傘救了他,還幫他壓住體內的病毒,他總不能只拿好處,什麼都不往外掏。
有來有往,他心裡才踏實。
世上沒人會平白無故一直對你好,不求半點回報。
就像這裡被救回來的倖存者,保護傘收留他們,就需要他們出力幹活。
雖說那些人每天幹活很雜很累,但吃的供給保護傘一點都不摳門,所以倖存者們也願意服從安排,不會陽奉陰違耍心眼。
就是想通這些,馬佑不由抬眼問道:「那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就可以。」
克萊爾說完,就帶著他朝主塔台一樓西側走去,那邊新改出了一間生化採集室。
採集室的入口看著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裡面的設備卻樣樣齊全。
靠牆擺著一排常溫樣本儲存櫃,屋子正中間立著一台全新的人體信息掃描終端,不少數據線從設備台面垂下來,被整整齊齊捆成一捆。
馬佑走進採集室的時候,步子還是微微頓了一下。
白色的牆面。
冷幽幽的燈光。
再加上空氣里飄著的那股淡淡消毒水味。
眼前的種種景象,讓他控制不住地回想起河西試驗區那些冷冰冰的實驗室。
不過這裡聽不到倖存者悽厲的慘叫,也看不到束縛用的鎖鏈和綁帶,只有一名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背對著他,正在調試設備。
馬佑穩住心神,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抬腳走了進去。
那名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面容溫和,沖他點了點頭。
「別緊張,坐這兒就行。」
她伸手指向屋子中間一把帶扶手的可調座椅。
馬佑走過去坐下,雙手擱在扶手上,指節繃得微微泛白,但至少沒有發抖。
克萊爾站在門口,只是安靜地看著這一幕,等馬佑自己慢慢適應。
畢竟馬佑體內的病毒結構很特殊。
金陵這邊保護傘的研究團隊,需要的是一個願意主動配合的樣本,而不是一個被恐懼嚇垮的測試對象。
靠逼迫硬搞出來的數據,遠遠比不上對方自願提供的靠譜。
半個小時後。
整套採樣流程,比馬佑心裡預想的要輕鬆很多。
「好了。」
醫護人員把最後一支封好的樣本管放進冷藏箱,抬頭朝他笑了笑。
「回去多喝點水,這兩天別勞累過度了。」
馬佑怔了怔,低頭看向小臂上剛貼好醫用敷料的位置,幾乎沒感覺到什麼痛感。
「就......就這麼簡單?」
「不然呢?」 醫護人員一邊收拾器械,語氣帶著幾分打趣,「你還真以為我們會把你捆在手術台上,切開你的脊背,往身體裡插一堆管子?」
「那種是最低級的生物研究手段,我們保護傘可沒那麼糙。」
馬佑被說得一陣窘迫,耳根瞬間發燙。
畢竟河西那邊的實驗給他留下的烙印實在太深,他下意識就把取樣和開刀受罪劃上了等號,壓根沒料到過程能這麼溫和。
他摸了摸鼻子,低聲嗯了一聲。
......
夜幕慢慢降臨。
機場主塔台一樓的臨時餐廳里,燈光暖黃,空氣中飄散著熱湯和燉菜的香氣。
倖存者們三三兩兩圍坐在餐桌旁,手裡端著統一的餐碗,吃飯時有說有笑,之前那股壓抑沉悶的氛圍一掃而空。
就連那些剛剛被救出來的人,也被這份氣氛帶動起來。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埋頭喝著熱湯,臉上滿是滿足。
他放下碗,舔了舔嘴唇,還在回味嘴裡的味道。
「我都差不多有......快四個月沒喝過一口熱湯了。」
熱騰騰的水汽撲在臉上,他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眼眶悄悄泛紅。
倒不是矯情。
純粹是太久沒嘗過這種踏實的滋味了。
這四個月他一直在躲藏地風餐露宿,連睡覺都得豎著一隻耳朵,生怕哪一刻被什麼東西拖進黑暗裡。
如今捧著這碗熱湯,坐在暖光底下。
耳邊是旁人的說笑聲,他這才真切感覺到,自己終於得救了,不用再整天提心弔膽了。
心裡不由得生出一份對保護傘的感激。
「小兄弟,大口大口喝,還有呢!」
走道旁一個推著小餐車的中年男子笑著招呼了一聲,一邊說一邊又給他舀了一勺湯,滿得差點溢出來。
「別捨不得喝,鍋里還有不少,後廚足足燉了三大桶!」
年輕人連忙雙手捧穩,連聲道謝,低頭猛喝一口,被燙得連連哈氣,卻捨不得把湯吐出來。
這一幕逗的周圍幾人哈哈大笑起來。
大堂里的氣氛越來越鬆弛。
有的人吃飽了把椅子拼到一塊兒,靠在上面打盹歇覺,還有人端著飯碗站在玻璃窗邊,一邊吃飯,一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眾人眼裡,已經不見了之前那種隨時準備逃命的戒備和恐懼。
還有幾個原本互不相識的人湊在一堆,聊起各自的遭遇,說著說著就開始比誰過得更慘,比到最後反倒笑成一片。
好像那些災變後掙扎求生的日子,已經是很遙遠的往事。
馬佑正坐在離人群稍遠一點的位置。
他心裡還是有些膈應。
生怕自己身上長出的絨毛和角質層,會嚇到旁人。
雖然已經有幾個倖存者主動跟他打過招呼了,但他還是不太敢靠得太近。
不過看著眼前這番充滿煙火氣的場面,聽著一眾倖存者說說笑笑,他也不由自主露出一抹淺笑,就連面前的飯菜,都仿佛更香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