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八點。
港島各大報刊亭被搶購一空。
《明報》頭版整版,印著佳藝電視的黑體字道歉信。
字裡行間全是低姿態,透出的信息卻讓所有同行膽寒。
佳藝僅僅用了一個抽獎活動,就癱瘓了半個港島的通訊。
這是何等恐怖的收視號召力。
彌敦道上。
十輛掛著大紅布條的卡車緩慢行駛。
鑼鼓喧天。
卡車上堆滿了鐵鍋,活絡油和維他奶。
每到一處屋邨,就有佳藝的工作人員拿著大喇叭核對電話號碼,當街發貨。
沿途圍觀的市民人山人海,歡呼聲震耳欲聾。
通訊局原本準備下發的罰單,在看到報紙和街頭的狂歡後,默默地壓回了抽屜里。
港英政府不想觸怒這幾十萬處於亢奮狀態的底層市民。
佳藝大廈。
林軒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駛過的卡車車隊。
施南勝推門走進來。
手裡拿著一份請帖。
「林總。」施南勝神色有些古怪,「一樓前台剛收到的。」
「誰送來的?」
「邵氏影業的管家,親自送過來的。」施南勝把請帖遞給林軒。
林軒接過請帖。
裡面抽出一張卡片。
沒有長篇大論,只有一行字。
「明日早九點,半島酒店,飲茶。」
「邵老六。」
看著卡片上的名字。
邵老六沒有動用商業手段,沒有動用官方關係。
直接跳過了所有中間環節,發出了面對面的邀請。
「林總,去嗎?」施南勝問,「這可能是鴻門宴,TVB昨晚吃了那麼大的虧,邵老六親自出面,沒安好心。」
林軒把請柬扔在辦公桌上。
「去,既然老一輩大亨想驗驗成色,總得當面會會。」
「林總,不能去。」
施南勝語氣罕見地急促,「邵老六不僅是TVB老闆,還是太平紳士,在港督府和華人商會也有分量,昨晚佳藝讓他顏面掃地,早茶絕對不懷好意。」
「如果想動用黑白兩道弄我,昨晚通訊局的罰單就已經貼在佳藝大門上了。」
「他沒動手,反而派管家送請柬,說明什麼?」
施南勝腦海中快速盤算。
「說明他發現用資本和常規手段贏不了佳藝。」
「既然贏不了,那就拉攏,或者買斷,商場上打不贏的敵人,就是最好的合伙人。」
「他想收購我們?」施南勝神色驟變。
「明天去了就知道。」
「通知老何,帳上的現金盯緊,一分錢都不許挪。告訴劇組照常開工。」
次日。
早晨八點半。
一輛黑色的平治轎車平穩地停在尖沙咀半島酒店正門。
沒有浩浩蕩蕩的保鏢車隊,也沒有前呼後擁的助理。
司機老吳下車,快步繞到後排拉開車門。
「林先生。」管家走下台階,微微欠身,禮數周全,「六叔在頂層露天茶座等您,請隨我來。」
林軒點頭,偏頭對老吳交代:「去對麵茶餐廳吃個早餐,不用等我。」
頂層露天茶座,今天不對外營業。
茶座邊緣的玻璃圍欄外,是港島林立的摩天大樓和繁忙的貨運碼頭。
邵老六穿著一身傳統的暗紅色唐裝,背對著入口,正俯瞰著腳下的維港。
保鏢站在五步之外。
聽到腳步聲,邵老六沒有回頭。
「這片海,我看了三十年。」邵老六自言自語,「三十年前,全是破木船和爛泥灘,現在全是高樓大廈。」
林軒走到茶桌前,拉開一張藤椅坐下,姿態放鬆。
「海還是那片海,只是看海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林軒說。
這是兩代電視掌門人第一次正面交鋒。
邵老六回頭,看林軒。
沒在林軒眼裡看到任何敬畏、侷促或者情緒起伏。
「林炎生了一個好兒子,想不到你這麼優秀。」
「後生可畏。」邵老六走到林軒對面的藤椅坐下。
林軒點頭,沒表示。
管家上前提起小火爐上的銅壺,滾水注入紫砂壺中。
洗茶,沖泡,分杯。
動作利落嫻熟。
一杯澄澈透亮的茶送到林軒面前。
「武夷山的大紅袍,朋友送的。」邵老六端起自己的茶杯,用杯蓋輕輕撥弄水面,「火氣大,年輕人喝了,容易傷胃。」
「我胃口好,生冷不忌。」林軒拿起茶杯,「火氣大的東西,喝下去才提神。」
邵老六動作一頓。
「昨晚的戲演得不錯。」邵老六切入正題,「癱瘓半個港島的通訊,用幾百口生鐵鍋讓我三百萬的宣發變成了笑話,方藝華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
「邵先生過獎。」林軒說。
「窮人生存,手段難免粗糙了些。」
「這不叫粗糙,這叫下作。」
邵老六目光轉冷,「電視機是造夢的機器,觀眾辛苦一天回到家打開電視是為了看美好的東西,你給他們看什麼?看瘸腿老頭罵街,看暴發戶出醜,教他們怎麼買便宜的跌打藥。」
「林軒,你在拉低整個港島的審美,透支電視工業的底線。」
林軒沒有反駁,大紅袍一飲而盡。
「好茶。」
林軒放下空杯,直視邵老六的眼睛。
「邵先生,你住在半山別墅,出入有司機,喝的是大紅袍,當然覺得電視是用來造夢的。」
林軒伸手指了指玻璃圍欄外,九龍城寨的方向。
「那裡的人一家六口擠在十平米的籠屋裡,每天睜開眼想的是下一頓飯在哪,怎麼不被高利貸砍死,讓他們看遊艇和法拉利,只會覺得諷刺。」
林軒拉近了與邵老六的距離。
「我沒拉低審美,只是把社會真相撕開給他們看,告訴他們,生活很苦,但有人懂你們的苦,這就夠了。」
茶座上一片靜謐。
邵老六看著林軒。
發現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搞一場針對底層市民的心理操縱。
這種人比那些只認錢的商人可怕百倍。
「你是個聰明人。」邵老六收斂了怒意,
「應該知道在港島只靠底層是活不下去的,GG商要的是購買力。」
邵老六抬起右手。
管家立刻上前,掏出一本支票簿和一支筆,雙手遞給邵老六。
邵老六在支票上快速寫下一串數字,簽上名字。
隨後撕下支票,推到茶桌中央。
「三千萬,買下佳藝所有的股份和那塊地皮。」
林軒掃了一眼支票上的數字,沒有說話。
「這筆錢足夠你還清剩下四百萬債務,讓你在淺水灣買一棟帶泳池的別墅,下半輩子衣食無憂。」邵老六拋出誘餌。
「條件呢?」林軒問。
「佳藝併入TVB,你來TVB做製作部總監。」
「方藝華老了,眼光跟不上時代,你來接她的位置,在TVB除了我,你說了算,邵氏片場明星、資金,你隨便調用,我們一起把港島的電視市場徹底壟斷。」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對於任何一個年輕人來說,三千萬的現金加上TVB二把手的位置,等同於一步登天。
管家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他見過太多在六叔的支票面前痛哭流涕、宣誓效忠的影視新星。
林軒看著那張支票。
突然拿起了那支筆。
邵老六嘴角得意一笑。
到底還是個年輕人,扛不住金錢的誘惑。
林軒把支票推了回去。
邵老六神色一沉。
「嫌少?」邵老六疑問。
「不是錢的問題。」
「邵先生,你買不起我的未來。」
「狂妄。」
「你以為靠幾口鐵鍋和幾個破收視率,就能跟我平起平坐?今天坐在這裡跟你喝茶,是給你留面子,走出這扇門,我保證全港島沒有一個明星敢接你的戲,沒有一家銀行敢給你貸款!」
「你封殺不了我。」林軒站起。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港島影視大亨。
「明星?我不需要,鍾初紅半個月前還在九龍冰室端盤子,現在她的收視率比鄭少丘還高。銀行?渣打銀行的帳上現在躺著佳藝現金。」
「邵先生,時代變了。你那套精英壟斷的玩法已經行不通了,你老了,TVB也老了。坐在金字塔頂端太久,連風向變了都感覺不到。」
林軒整理了一下西裝。
「這茶確實不錯,謝謝款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