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九龍冰室。
五十多個下工的苦力擠在狹窄的大廳里。
沒人點單,沒人說話。
所有人的視線在牆角十四寸的彩色電視機上。
屏幕里,梁小龍飾演的楊九斤跌坐在泥水裡。
他雙手抓著那個糊滿黑泥的生紅薯,大口吞咽。
咀嚼聲通過老舊的電視喇叭傳出來,沉悶,壓抑。
楊九斤噎住了,用力捶打胸口,乾嘔。
坐在最前排的搬運工大蝦放下手裡的酒杯。
楊九斤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喉結上下滾動。
大蝦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臉,手背上沾滿了汗水和眼淚。
大蝦想起一九五八年。
跟著父親從潮汕逃難來港島。
半路上乾糧吃完,父親去翻地主家扔掉的泔水桶,被家丁打斷了左腿。
父親就是用那種眼神,把半個發餿的窩頭塞進他的嘴裡。
吧檯後面,老闆娘手裡拿著切牛雜的菜刀。
刀懸在砧板上,遲遲沒有落下。
她背對人群,用油膩的圍裙捂住臉,肩膀劇烈抽動。
整個港島,從新界屋邨到九龍城寨,無數個家庭的客廳里,上演著同樣的寂靜與啜泣。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饑荒、逃亡、生離死別,被林軒用最粗暴、最真實的方式扯開。
半山別墅。
林梁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電視屏幕上,楊九斤終於咽下了那口紅薯。
鏡頭拉遠,展現出大旱之下龜裂的農田。
林梁恒生銀行總經理的身份,讓他習慣用數字和報表去衡量一切。
曾認為林軒花五十萬去新界拍農村戲是愚蠢的投資。
時裝、跑車、半山豪宅才是電視工業的賺錢密碼。
林梁看著屏幕上那些衣衫襤褸、眼神麻木的群演。
這些不是專業演員,而是新界圍村真正的農民。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貧窮感,沒有任何化妝師能偽裝。
恒生銀行的金融封鎖對林軒徹底失效。
林軒掌握了全港島底層市民的情緒密碼。
只要這股情緒在,佳藝就能源源不斷地變現。
林軒已經徹底脫離了家族的掌控範圍。
TVB大樓,董事長辦公室。
牆上的電視機沒有聲音,只有畫面閃動。
「六哥。」方藝華開口。
「說數據。」
「八點五十分。佳藝單台收視率百分之四十二。麗的電視單台收視率百分之二十一。」
「雙台合計,百分之六十三。」
辦公室里一片安靜。
百分之六十三。
這是一個足以載入港島電視史冊的恐怖數字。
這意味著此刻全港島打開電視機的人中,有六成以上在看《大地恩情》。
「我們的《楚留香》重播呢?」邵老六問。
「百分之五。」方藝華低下頭。
邵老六閉上眼睛。
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縱橫影視圈幾十年,打敗過無數對手。
他習慣用大明星、大製作、大場面去碾壓一切。
花三百萬拍《大亨》,定做米蘭西裝,租用豪華遊艇。
試圖給窮人造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林軒卻花五十萬,讓演員去吃泥巴。
林軒把窮人真實的血淚搬上屏幕。
在生存的本能和厚重的歷史苦難面前,資本堆砌的虛偽繁華一觸即潰。
「我們輸了。」
邵老六睜開眼,語氣出奇的平靜。
「六哥,這只是一集,觀眾的同情心會被消耗乾淨,那種髒兮兮的畫面,看多了會反胃。」
方藝華依然不甘心。
邵老六拄著手杖走到窗前。
看著對面佳藝大廈樓頂那個閃爍的六角星台徽。
「你還不明白嗎?」
「林軒把尋親新聞和這部戲綁在一起,他不是在播電視劇,是在給幾百萬逃港人立碑,誰敢在這個時候去碰他的霉頭,就會被全港島市民嫌棄。」
「通知王天林,《大亨》的劇本繼續改。把所有炫富的鏡頭剪掉。加重底層奮鬥的戲碼。在沒有拿出能對抗這種情緒的作品前,TVB所有資源收縮。」
方藝華低頭答應,轉身退出辦公室。
佳藝大廈,頂層主控室。
十幾台監視器同時亮著。
徐客站在控制台前,雙臂抱在胸前。
屏幕上曹達華飾演的老村長。
老村長帶著全村人跪在乾涸的河床里,對著烈日磕頭求雨。
額頭磕破,鮮血混著泥土留在臉上。
徐客看得頭皮發麻。
他引以為傲的鏡頭調度和運鏡技巧,在絕對的真實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林導拍的太穩了,沒有刻意的特寫,全是全景和中景,把那種壓抑感推到了極致。」徐客喃喃自語。
老何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條白毛巾,不斷擦拭額頭的汗水。
「林總,GG部的電話被打爆了。」
「李福剛才打來專線,李記生鐵鍋願意出五十萬買明晚的片尾,英皇鐘錶珠寶出六十萬要中場插播。」
「不賣。」林軒吐出兩個字。
老何愣住。
「林總,這可是一百一十萬現金。」
「明晚的收視率會比今天更高。」
「劇情才剛展開,楊九斤的苦難還沒到頭。等容亨出場,新舊思想的衝突爆發,才是這部戲真正發力的時候。告訴GG部所有GG位按天競價。起拍價八十萬。」
老何越來越佩服林總。
八十萬起拍,這在港島電視界是前所未有的天價。
技術部老劉拿著一份數據表跑進主控室。
「林總,九點半,第一集播完,最高瞬時收視率出來了。」
「多少?」施南勝問。
「佳藝單台最高百分之四十八,麗的最高百分之二十六,雙台並機合計,百分之七十四!」
主控室里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幾個技術員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百分之七十四。
這是一個不可複製的神話。
林軒看著屏幕上開始滾動的片尾字幕。
伴隨著那首蒼涼的主題曲,觀眾的情緒都留在佳藝的頻道里。
「老劉,尋親熱線的情況怎麼樣?」
林軒壓下眾人的歡呼,直接問核心問題。
「三十部電話全占線,今晚打進來的電話比昨晚多了一倍,很多提供線索的街坊情緒非常激動,甚至有人直接拿著照片來了一樓大廳。」
「讓保安部維持秩序,安排會議室給他們休息,提供熱茶和食物,新聞部連夜核實線索,明晚的新聞時段要看到至少五個成功認親的案例。」
「明白。」
老劉轉身跑出去安排。
施南勝走到林軒身邊。
「林總,麗的電視黃經理剛才發來傳真,要求延長並機協議,把《大地恩情》的播放權買斷。」
「回復他並機協議按周簽,買斷不可能,要把主動權抓在佳藝手裡。」
打贏這一仗,佳藝徹底擺脫現金流困擾,邵氏的封鎖如同虛設。
林軒離開主控室。
推開董事長辦公室的門。
辦公桌上的紅色轉盤專線電話正在急促地響著。
林軒走過去,拿起聽筒。
「哪位?」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說話,背景音里有輕微的紙張翻動聲。
「林先生,晚上好。」
一個字正腔圓帶點倫敦腔的男聲傳來。
林軒腦海中迅速檢索這個聲音,沒有匹配記錄。
「我是港督府布政司署,新聞處處長麥理浩先生的首席秘書,查爾斯。」
林軒神色一凜。
港英政府最高行政機構直接介入。
「查爾斯先生,有何指教?」
「港督先生今晚觀看了佳藝的尋親新聞和《大地恩情》。他對這種引發全港島大規模情緒波動的節目,表示了高度關注。」
查爾斯的語氣帶著官僚特有的矜持與施壓。
「林先生,你應該清楚,港島目前需要的是穩定,幾百萬市民沉浸在過去的苦難和逃亡情緒中,不利於社會治安,也不利於警務處的日常管理。」
林軒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的潛台詞。
邵老六的陽謀失敗,港英政府的高層開始忌憚佳藝對底層群體的恐怖號召力。
一個能讓半個港島為之哭泣的電視台,對統治者來說,是一個潛在的威脅。
「查爾斯先生,佳藝是一家合法的商業電視台。我們播出的內容全部經過發牌局的審核。」
「當然,港督先生並沒有質疑佳藝的合法性。」
「但為了確保這種情緒不被有心人利用,演變成街頭事件,麥理浩先生希望明天上午十點,在港督府與你共進早茶。」
林軒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該來的總會來。
這不是邀請,這是傳喚。
「明天上午十點,我會準時到達。」
「很好,祝林先生今晚有個好夢。」
電話掛斷,聽筒里傳來忙音。
林軒放下電話。
他走到窗前,俯視著九龍半島的夜景,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
今晚無數個家庭因為《大地恩情》而失眠。
商業上的勝利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博弈,已經從收視率的數字,上升到了港島權力的核心層。
不僅要應對邵氏的商業反撲,還要面對港英政府的政治審視。
桌上的電話又響了,老劉焦急的聲音傳出來。
「林總!出事了!東莞那邊的記者打回加急長途,鍾福全老先生的線索查實了,現在情況非常棘手,廣州那邊的公安局介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