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
陳玉蓮睜開眼。
她拉開身上的軍綠色被子,坐起身。
來佳藝培訓班整整一個星期了,
陳玉蓮覺得這七天過得極不真實。
上鋪的曾華倩翻了個身,繼續熟睡。
對床的劉家玲已經穿戴整齊。
她拿著一張《明報》,對著發黃的鏡子,一個字一個字地死磕粵語發音。
「早晨。」陳玉蓮輕聲打招呼。
「早。」劉家玲轉過頭,露出一個質樸的笑。
戚美珍拿著一把斷齒的塑料梳子,正在和打結的頭髮較勁。
陳玉蓮從枕頭底下摸出自己的木梳,遞了過去。
「謝謝阿蓮。」戚美珍接過去,動作輕柔了許多。
藍結英端著搪瓷臉盆從外面的公共水房走進來。
臉盆里裝著半盆冷水,毛巾搭在邊緣。
「外面的水管又生鏽了,放出來的水全是黃泥,我等了十分鐘才接清。」
藍結英抱怨了一句,把臉盆放在鐵架子上。
五個女孩擠在狹窄的過道里。
這裡沒有勾心鬥角,沒有搶風頭。
大家都是從底層選拔上來的普通人。
這一個星期里,每天下午穿著粗糙的道具服,在鏡頭前裝瘋賣傻。
每個月五百塊的津貼,讓她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實。
陳玉蓮拿著毛巾走向水房。
水房對門就是男生宿舍,門虛掩著。
陳玉蓮停下腳步。
周星星睡醒起床,擺出李小龍姿勢,額頭碰到上鋪的木板。
砰。
一聲悶響。
「哎喲!」周星星捂著頭在床上打滾。
梁偉朝蹲在旁邊,笑道。
「星仔,你剛才倒下的時候,不能用手捂住頭,這樣看著就不夠痛,觀眾笑不出來。」
梁偉朝表情嚴肅地指出問題。
周星星揉著頭爬起來。
「你說得對,下午錄節目的時候,我倒得好笑點,絕對好笑。」周星星用力點頭。
劉得華靠在鐵皮柜子上,單手插在褲兜里。
「各位小朋友,我是護衛隊隊長,華仔。」
劉得華挺起胸膛,用標準的播音腔念出台詞。
念完後,他還順勢甩了一下頭髮。
吳真宇坐在下鋪,手裡拿著一根廢棄的掃把杆。
「今天下午,我要把黑魔王的笑聲改一下,之前的笑聲太假,我要笑出那種讓人渾身發毛的感覺。」
吳真宇壓低嗓音,試著發出一陣陰沉的笑。
這就是佳藝的第二期藝員培訓班。
沒有金錢的侵蝕,沒有演藝圈的烏煙瘴氣。
所有人都在為了每天下午那一個半小時的節目全力以赴。
陳玉蓮走進水房,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流刺激著手背。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長相清冷,性格內向。
在來佳藝之前,她只是調景嶺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孩。
家裡買不起電視機。
每天跑到村口的雜貨鋪,隔著玻璃看佳藝的節目。
她看著林軒在新聞里痛罵發牌局高官。
看著林軒在直播里給底層搬運工發一萬塊現金。
那個男人外表斯文,身上有種讓人不得不佩服的力量。
陳玉蓮的心裡,早就種下了一顆愛意傾慕的種子。
她報名參加培訓班,不全是為了那五百塊津貼。
只想離那個男人近一點。
今天上午的理論課,由林軒親自講授。
陳玉蓮用冷水拍打臉頰,心跳越來越快。
上午八點半。
一號培訓室。
二十名新人全部到齊。
陳玉蓮坐在第二排中間的位置,桌子上放著全新的筆記本和原子筆。
四周傳來低聲的議論。
「聽老何說,昨天下午我們節目的收視率,穩在百分之三十五了。」周星星壓低聲音。
「卡樂B的老闆昨天又拉來一車薯片,直接堆在演播廳門口。」劉得華接話。
劉家玲握緊了拳頭。
她知道自己那口帶有鄉音的粵語,已經成了九龍城寨師奶們的最愛。
九點整。
培訓室的門被推開。
整個房間瞬間安靜。
林軒走進來。
他穿著一件純白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
施南勝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數據報表。
林軒走到講台前。
他沒有拿粉筆,也沒有翻開講義。
他雙手撐在講台邊緣,目光掃過台下的二十張面孔。
陳玉蓮迎上林軒的視線。
不到五米的距離。
她能清晰地看到林軒眼底的紅血絲。
那是連夜熬出來的疲憊。
陳玉蓮覺得心臟被人捏了一下,有些心疼。
「來佳藝一個星期了。」林軒開口。
「《123穿梭機》大火,你們每天能收到幾百封觀眾來信。出門買宵夜,茶餐廳的老闆會給你們免單。」
林軒停頓了一下。
「是不是覺得,自己已經是大明星了?」
台下沒人敢出聲,周星星默默收起了嘴角的笑意。
「邵氏的訓練班,一年起步,教你們發聲、走位、形體。那是培養流水線工人的方法,方藝華要的是聽話的木偶。」
「佳藝不教這些廢話。」
「我今天只教你們一件事,搞懂觀眾在想什麼。」
林軒走下講台。
他停在周星星面前。
「周星星。」
「到!」周星星立刻站起來。
「你每天在台上摔得鼻青臉腫,你覺得觀眾為什麼笑?」林軒問。
周星星撓了撓頭。
「因為我動作誇張?」
「錯。」
「因為底層的老百姓,每天都在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他們看到電視裡的你,比他們摔得更慘,比他們更卑微。他們笑的不是你,是看到了他們曾經的自己。」
「喜劇的內核,是把悲劇撕開給人看,你要記住這種感覺,把它刻進骨子裡。」
周星星愣在原地。
他眼底的輕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撼。
林軒走向劉得華。
「劉得華,站起來。」
劉得華立刻起身。
「你每天念台詞都要甩一下頭髮,單手插兜。」
「你在裝帥。」
劉得華臉一紅。
「繼續裝。」
林軒一句話讓所有人愣住。
「港島有幾萬個在工廠打螺絲的年輕爛仔,他們買不起名牌,找不到女朋友。」
「他們需要一個偶像,一個和他們一樣出身底層,卻能把那種自信和張狂寫在臉上的偶像。」
「你要把這種帥,變成一種信仰,讓那些爛仔覺得,只要像你一樣挺起胸膛,就能贏下整個世界。」
劉得華用力點頭,眼眶有些發熱,。
林軒的腳步沒有停。
他走到第二排。
停在了陳玉蓮的面前。
陳玉蓮呼吸一滯。
她聞到了淡淡的菸草味。
「陳玉蓮。」林軒叫出她的名字。
「到。」
陳玉蓮起身,林軒打量著她。
「你平時話最少,長相清冷,性格內向。」林軒給出評價。
陳玉蓮不知道這是誇獎還是批評?
「如果我現在給你一個劇本。」
「你演一個被豪門公子拋棄的底層女孩,對方把一萬塊分手費丟在你臉上,你會怎麼演?」
陳玉蓮大腦飛速運轉。
她回想著TVB那些當家花旦的演法。
哭泣,質問,下跪。
把錢扔回去,然後歇斯底里地大喊。
她抬起頭,試圖讓自己的眼眶泛紅,準備調動悲傷的情緒。
「停。」林軒抬手打斷。
陳玉蓮愣住,眼神慌亂。
林軒面向全班人。
「這就是TVB那種刻板的狗血演法,底層老百姓每天為了幾塊錢的菜錢跟小販吵架,他們看電視,不是為了看你們哭天搶地。」
「你是清冷的長相,氣質里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孤傲。」
「被拋棄的時候,不要哭。」
「你要笑。」
「把眼淚憋在眼眶裡,嘴角挑起嘲諷的笑,慢慢彎下腰,把那一萬塊錢一張一張撿起來,整理整齊,放進口袋。」
「然後,你看著那個男人的眼睛,平靜地告訴他,多謝老闆打賞,祝你長命百歲。」
「最後轉身,走得比任何人都要絕情,連頭都不要回。」
培訓室里鴉雀無聲。
陳玉蓮呆呆地看著林軒。
「觀眾看到這種反差,他們心裡的委屈和不甘,就會全部投射到你身上。」
「他們會覺得,你替他們把踩在腳底的尊嚴,硬生生地撿了回來。」
「你要演的不是可憐,是堅韌。」
陳玉蓮的心臟瘋狂跳動。
這幾句話,直接擊碎了她對表演的所有淺薄認知。
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他的眼底藏著對人性的絕對掌控,對底層的苦難洞若觀火。
陳玉蓮的傾慕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她甚至不敢多看林軒的眼睛,生怕自己眼底的愛意會掩蓋不住。
「坐下。」林軒指了指椅子。
陳玉蓮乖乖坐下。
拿起原子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下林軒剛才說的每一個字。
林軒走回講台。
「在佳藝,演技是次要的。共情,才是唯一的必殺技。」
「我要你們把每一個動作,每一句台詞,都精準地扎進觀眾的心窩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