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上午八點。
九龍,油麻地。
海運戲院門前,人頭攢動。
這是嘉禾旗下的龍頭戲院,今天《賣身契》在這裡首映。
排隊的人群多是穿著襯衫的白領、戴著眼鏡的大學生,以及中產家庭。
他們手裡拿著報紙,討論著許氏三兄弟的新段子。
戲院二樓。
鄒文懷雙手背在身後,低頭看著下方排起長龍的售票窗口。
何冠昌走上前,遞過一支點燃的雪茄。
「鄒生,早場上座率出來了,九成滿。」何冠昌語氣輕鬆。
鄒文懷接過雪茄,吐出一口青煙。
「冠文的號召力還在,這三百多萬的投資穩了。」
放映廳內,冷氣充足。
大銀幕上,許冠文穿著破舊西裝,正對著鏡頭大倒苦水,句句諷刺電視台的苛刻合同。
冷麵幽默配合密集的台詞,精準擊中香港打工人的痛點。
全場爆發出整齊的笑聲。
「高級喜劇的受眾最穩定,這些人兜里有錢,也願意為好東西買單。」
鄒文懷聽著樓下的動靜,走到沙發前坐下。
「林軒想靠快餐片搶人,根本摸不到我們這個階層的門檻,今天過後佳藝院線就會變成一個笑話。」
同一時間,尖沙咀。
金公主戲院門外,鑼鼓喧天。
八個舞獅隊在街邊翻騰,鞭炮鋪滿一地。
雷覺坤站在大門正中央,手裡拿著厚厚一疊紅包,挨個發給舞獅的武師。
麥嘉、石天、黃百鳴幾人站在一旁,春風得意。
洪今寶帶著整個洪家班,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一字排開,氣勢十足。
「雷生,票賣空了!」
泰迪羅賓從售票處跑過來,滿頭大汗。
「中午十二點前的所有場次,全部滿座!」
雷覺坤大笑出聲,拍了拍洪今寶的肩膀。
「三毛,打得好!觀眾就認你們的真功夫!」
放映廳里,掌聲雷動。
《鹹魚翻身》正在放映。
洪今寶圓潤的身軀在銀幕上翻滾騰挪,拳拳到肉的動作設計,加上麥嘉標誌性的光頭和滑稽腔調,將動作與喜劇完美揉捏。
底下的觀眾多是武館弟子、街頭爛仔和普通市民。
看打戲時大聲叫好,看喜劇時拍大腿狂笑。
雷覺坤走進放映廳最後一排,看著滿坑滿谷的觀眾。
「去查查佳藝那邊的情況。」雷覺坤偏頭看向麥嘉。
「看看林軒那二十家破戲院,今天到底有幾個人進場。」
麥嘉點頭,快步走出去安排。
深水埗,北河街。
上午的溫度已經逼近三十度。
佳藝戲院門前沒有舞獅,沒有鞭炮,連一張像樣的電影海報都沒有。
門頭上只掛著一條紅布橫幅:雙片連映,加量不加價。
大蝦牽著老婆,手裡拉著七歲的兒子。
「大蝦哥!」
大蝦回頭,見羅叔帶著一家五口也來了。
「你也接到電話啦?」大蝦問。
「佳藝那個華仔親自打給我的!」羅叔滿臉興奮。
「三塊錢看兩部,還送零食,這種便宜不占白不占,這鬼天氣,進戲院吹三個小時冷氣,不舒服嗎。」
大蝦連連點頭。
此時戲院門前的隊伍已經排到了街角,甚至拐彎延伸到了另一條街。
全是穿著背心拖鞋的底層勞工,還有推著輪椅的老人、抱著嬰兒的婦女。
老何站在大門台階上,手裡拿著一個大喇叭。
「大家排好隊!拿好手裡的會員卡!」老何嗓子已經喊啞。
「沒有會員卡的,現在旁邊桌子上填表,當場拿卡當場買票!」
售票窗口前,三個售票員雙手飛舞,收錢、撕票。
大蝦一家三口走到檢票口。
「大蝦哥,這是你的。」檢票員撕下票根,遞過來三個印著佳藝台徽的紙袋。
大蝦接過紙袋,裡面裝滿炸得焦黃的五香蠶豆。
蠶豆表面掛著一層明顯的白色鹽霜,散發著濃郁的香料味。
「進去吧,冷氣開到最大了。」檢票員指著通道。
大蝦一家走進放映廳。
冷風撲面而來,大蝦舒服地打了個哆嗦。
放映廳內地毯厚實,紅色的真皮座椅寬大柔軟。
大蝦找到位置舒服坐下,銀幕亮起,沒有片頭,直接進入正片。
《千王斗千霸》。
秦費穿著黑西裝,大背頭梳得蒼蠅都要劈叉。
他坐在賭桌前,眼神凌厲,雙手一搓,紙牌在指尖翻飛。
「好!」大蝦激動大喊。
底層勞工平時受盡白眼,最喜歡這種霸氣外露、快意恩仇的梟雄角色。
緊接著,鄭玉玲穿著緊身皮衣,連開三槍,動作乾淨利落。
放映廳里驚呼聲四起。
大蝦看得入迷,順手從紙袋裡捏起一顆蠶豆扔進嘴裡。
嘎嘣。
蠶豆極脆,鹹味和香料味在口腔里散開。
大蝦嚼了幾口,味道極好,就是太咸。
他又捏起兩顆扔進嘴裡。
電影劇情推進,槍戰和千術交替,王金把節奏控制得死死的,根本不給觀眾喘息的機會。
半個小時過去。
大蝦手裡的蠶豆吃了一半,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喉嚨乾燥。
「阿爸,我口渴。」
旁邊的兒子拉了拉他的胳膊。
老婆也轉過頭:「這豆子太咸了,我去倒點水。」
「戲院裡哪有水?」大蝦站起身,「我去買汽水,你們看。」
大蝦貓著腰,順著過道往外走。
剛走到大廳,他愣住了。
大廳的零食櫃檯前,排著長長的隊伍,全是從放映廳里跑出來買水的觀眾。
「給我兩瓶可樂!」
「我要三瓶雪碧,冰的!」
櫃檯里的四個工作人員不停地打開冰櫃,拿出冒著冷氣的玻璃瓶。
「汽水一塊五一瓶。」
工作人員接過錢,動作麻利地用起子撬開瓶蓋。
大蝦掏出五塊錢紙幣,買了兩瓶可樂和一瓶雪碧,拿著找零回到座位。
冰涼的碳酸飲料灌進喉嚨,打出一個嗝,大蝦只覺得全身舒坦。
銀幕上,秦費正在和反派進行最後的賭局對決。
大蝦喝完半瓶可樂,手又不由自主地伸進裝蠶豆的紙袋。
九十分鐘後,《千王斗千霸》結束。
銀幕暗下去了十秒鐘,放映廳里的燈沒有亮。
緊接著,《花心大少》無縫銜接。
梁佳輝穿著花襯衫,戴著墨鏡,開著跑車出現在澳門街頭。
觀眾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真放兩部!」羅叔在後排大聲喊道。
大蝦一家三口靠在真皮座椅上,吹著冷氣,繼續看新電影。
手裡的汽水已經喝空了。
大蝦把空瓶子放在腳下,拿著空紙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去,再去買三瓶可樂回來。」大蝦塞給兒子五塊錢。
兒子拿著錢,熟練地跑出放映廳。
整個放映廳里,喝汽水打嗝的聲音絡繹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