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演播廳。
舞台一片漆黑。
「轟隆!」
音響里一聲逼真的雷鳴。
一束冷白色的頂燈垂直打下。
周星星站在雨中。
他面無表情,直視鏡頭。
傘下黃家駒背著酒紅色芬達電吉他,黃家強抱著貝斯,站在側後方。
雨水順著傘往下滴。
黃家駒左手按住琴弦,右手握著撥片,猛地向下刮擦。
「嗡!」
法茲失真效果器將這道刺耳的電流聲放大十倍。
整個演播廳剛才被梅燕芳唱出來的悲傷,還沒有走出來。
這首《腦部侵襲》,沒有歌詞。
只有純粹的、狂暴的器樂轟炸。
鼓點敲下的瞬間,黃家駒一腳踩在監聽音箱上,右手瘋狂掃弦。
密集音符進入現場五百名觀眾的耳中。
同一秒。
周星星也動了。
他收起黑傘,往旁邊一扔。
人造雨水瞬間淋濕了他的頭髮和西裝。
他開始在水窪里走路。
肩膀一高一低,手裡仿佛提著沉重的公文包。
他對著空氣點頭,彎腰,賠笑。
下一秒,他被看不見的人推了一把,整個人撲進積水裡。
黃家駒的吉他聲在此刻陡然拔高,尖嘯聲仿佛在嘲笑。
周星星在水裡摸索,撿起了一枚並不存在的硬幣。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小心翼翼地塞進口袋,然後對著鏡頭露出一個極其燦爛、卻又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底層市民的尊嚴與辛酸,被他用不到一分鐘的肢體動作,完美演繹出來。
黃家強十指翻飛,貝斯的低音如同沉悶的心跳,托住了吉他的狂飆。
黃家駒閉上眼睛,仰起頭,讓雨水滴在臉上。
他不需要墊音,不需要修音,他手裡的吉他,就是對音樂的態度。
導播室。
林軒靠在椅背上,看著監視器里周星星在雨中狂奔的特寫。
「二號機,給周星星臉部特寫。」
「三號機,給黃家駒手部特寫。」
老劉立刻推桿。
黃家駒的手指在品絲上飛快移動,雨水順著琴身往下流。
「林總。」
施南勝盯著桌上的數據匯總單。
「六十二點了。」
林軒盯著監視器。
「電話線先別開。」
施南勝一怔。
「現在不開?」
「等他們憋住。」
「憋到最後,再放。」
舞台上。
樂曲進入最後的爆發段落。
周星星突然停下所有滑稽的動作。
他走到黃家駒身邊,撿起那把黑傘,重新撐開,擋在黃家駒頭頂。
他自己依然站在雨里。
黃家駒掃下最後一個重和弦。
「錚!」
尾音在演播廳內,久久不散。
燈光驟滅。
演播廳里五百名觀眾,還沒反應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
坐在第三排的一個穿著工裝的油漆工,站了起來。
他把頭上的鴨舌帽丟在地上,扯著嗓子吼了一聲:「好!」
這一聲,點燃了激情。
五百人全體起立。
沒有整齊的口號,只有口哨和掌聲。
深水埗,九龍冰室。
大蝦端著半杯凍檸茶,呆呆地看著掛在牆上的電視機。
「撲街……」
大蝦眼眶通紅,猛地一拍桌子。
「阿星演的,就是我啊!」
冰室里十幾桌食客,沒有人說話。
有人默默掏出兜里的一塊錢硬幣,走向吧檯的公用電話。
「老闆,借電話,我要投票。」
「我也投!」
隊伍瞬間排到了冰室門外。
銅鑼灣,利舞台。
二樓貴賓室。
方藝華盯著牆上的電視機。
屏幕里黃家駒高舉著那把酒紅色吉他,接受全場的歡呼。
「啪。」
方藝華手裡的高腳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方小姐……」
蘇孝良推門進來,臉色慘白。
「數據出來了。」
「念。」
方藝華沒有理會。
「我們跌穿二十點了。」
「羅文剛才在台上唱,下面有觀眾在聽收音機,聽佳藝的轉播。第一排的贊助商,走了三個。」
方藝華閉上眼睛。
她花了上百萬現金,請了全港最紅的明星,搭了最豪華的舞台。
林軒只用了一個月的時間,找了一群連飯都吃不起的爛仔,穿上廉價的衣服,就把TVB的造星神話擊得粉碎。
林軒根本不是在辦歌唱比賽。
他在造神。
造屬於全港底層市民自己的神。
「取消明天的復活賽。」
方藝華睜開眼,語氣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可是報紙已經發了,贊助商那邊……」
「我說取消!」
方藝華指著電視機。
「你難道要讓TVB的明星,去給那群草根當踏腳石嗎?還嫌臉丟得不夠?」
蘇孝良低下頭,不敢再勸。
方藝華走向門口。走到一半,她停下腳步。
「通知人事部,明天開始,TVB所有藝人合約,違約金上調十倍。絕不能讓林軒再挖走一個人。」
佳藝大廈,一號演播廳。
黃家駒和周星星鞠躬下台。
後台通道。
練習生們自發地站成兩排,看著黃家駒走進來,眼神里全是對強者的敬畏。
黃文慧拿著手卡,大步走上舞台。
現場的掌聲依然沒有停歇。
黃文慧站在麥克風前,沒有制止觀眾的歡呼,直到聲音自然回落。
「搖滾,很吵。」
黃文慧也笑了一下。
「不過,夠痛快。」
台下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黃文慧翻過手卡。
「下一組表演組合。」
「二號張雪友,搭檔張國容。」
燈光再次熄滅。
舞台左側,一架黑色三角鋼琴被推上來。
張國容一身白西裝,坐到琴前。
右側,一個鐵籠從上方降下。
「砰!」
鐵籠落地。
張雪友站在籠子裡,背對觀眾。
他脫掉上衣,只穿一件破舊牛仔馬甲。
演播廳一下安靜。
張國容抬手。
第一個重音砸下去。
「當!」
張雪友轉身,雙手抓住鐵欄。
「愛會像頭餓狼,嘴巴似極甜……」
第一句衝出來,台下幾個女觀眾直接捂住嘴。
張國容的鋼琴越彈越快。
張雪友在籠子裡來回走,腳踹鐵欄,手抓鐵網,聲音一下比一下高。
「假使走近玩玩她兇相便呈現!」
導播室里,林軒立刻開口。
「一號機,拍他臉上的汗。」
「三號機,別離開張國容的手。」
全場觀眾頭皮發麻。
高潮段落。
張國容突然站起來,走向舞台中央,拿起立式麥克風,直接切入高音和聲。
「洶湧的愛 撲著我盡力亂吻亂纏!」
張雪友一拳砸在鐵籠門鎖上。
「砰!」
鐵門彈開。
張雪友衝出鐵籠,與張國容並肩站在舞台最前面。
一黑一白,一狂一雅。
兩人同時舉起麥克風,用純粹的嗓音碰撞、交鋒。
最後一句收尾,張雪友直接飆出了一個長達十秒的極限高音。
音落。
張雪友彎著腰,大口喘氣。
張國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台下炸了。
「阿友!太犀利啦!」
「阿友,再唱!」
「投票!我要投阿友!」
台下五百名觀眾徹底瘋了。
那些原本覺得張雪友長相普通的觀眾,此刻只覺得這個臉上有疤的年輕男人,散發著致命的魅力。
老劉摘下耳機,扭頭喊。
「林總,熱線又滿了,外面總機快頂不住!」
舞台上,張雪友和張國容鞠躬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