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
西貢廢棄學校。
鐵門外擠滿了狗仔。
十幾台相機架在路邊,鏡頭全對準學校操場。
有人踩著石墩往裡拍,有人趴在鐵門縫裡喊。
「杜琪峯出來!」
「藍結英是不是被逼摔傷?」
「佳藝是不是虐待新人?」
鐵門內,劇組照常運轉。
操場上,反光板被曬得發燙,幾個女演員穿著校服,臉上全是汗。
只是監視器旁邊多了一台屬於佳藝電視台的專業攝像機,紅燈閃爍,記錄著一切。
杜琪峯拿著大喇叭,嗓門比昨天還大。
「燈光!你那反光板打到哪裡去了?演員的臉全是陰影!」
「曾華倩!你那是傲嬌嗎?你那是面癱!重來!」
「藍結英,摔完馬上爬起來,別等鏡頭找你!」
老劉扛著機器,不僅拍杜琪峯的怒吼,還把鏡頭推進,特寫演員們滿頭大汗、反覆摔打的真實狀態。
沒有人在抱怨。
晚上六點五十分。
全港的千家萬戶剛剛吃完晚飯。
九龍冰室里,大口九,大蝦,賣魚勝幾個苦力盯著牆上的電視機。
「馬上七點了,佳藝連個闢謠的聲明都沒出,看來報紙上寫的是真的。」
「唉,林總這次真栽在那個姓杜的手裡了。」
時針指向七點整。
電視屏幕上沒有出現熟悉的新聞畫面。
畫面突然一黑。
緊接著,一陣粗暴的喇叭聲從電視機里傳出來。
「藍結英!你腿上綁的是什麼東西?沙袋嗎!」
畫面亮起,竟然是昨天報紙上那張黑白照片的動態原片!
大口九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撲街!佳藝瘋了?自己放黑料?」
九龍冰室里瞬間安靜。
街邊茶餐廳、屋邨客廳、士多店門口,一台台電視機前的觀眾都傻眼。
緊接著,畫面沒有切斷,而是完整地呈現了後續的對話。
藍結英摘下護膝,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在滿是石子的水泥地上摔倒。
攝影機給了她膝蓋一個特寫。
皮開肉綻,鮮血滲出。
藍結英沒有喊停,爬起來,紅著眼眶念完了台詞。
畫面一轉,出現了吳珺如毫不顧忌形象,坐在女廁所地上生吞紙團的試鏡畫面。
滑稽,又心酸。
隨後,老劉低沉的旁白聲在全港的客廳里響起。
「有人說,佳藝是魔窟。」
「有人說,這裡的導演是暴君。」
「因為在佳藝,我們不相信輕輕鬆鬆就能拍出好電影。」
畫面切到了演播室。
藍結英素麵朝天,穿著普通的T恤,鏡頭緩緩搖下,定格在她貼著紗布的膝蓋上。
主持人曾江,黃文慧坐在對面,遞過一個麥克風。
「阿英,外面都在為你抱不平,你後悔接杜導的戲嗎?」
藍結英對著鏡頭笑了笑。
「如果在別的地方拍戲,我可以漂漂亮亮地做玉女。」
「但在佳藝,林總告訴我們,不流血流汗,就對不起花錢買票的觀眾。」
「杜導罵得對,我摔得也值。」
九龍冰室里,賣魚勝,大蝦幾人激動地一拍桌子,眼眶發熱。
「說得好!這才是拍戲!」
「雷覺坤那個撲街,找些狗仔斷章取義,人家佳藝這叫敬業!」
旁邊幾個剛才還罵杜琪峯的街坊,臉色也變了。
有人把小報往桌上一摔。
「這些報紙收了錢亂寫,差點害我罵錯人!」
整個港島的輿論風暴,在這一刻發生了逆轉。
電視裡,黃文慧拿出一張寫滿字的紙板。
「不止是杜琪峯導演。」
「佳藝同期開機的另外三部電影,同樣在經歷地獄般的打磨。」
「劉鎮偉導演的《猛鬼差館》,梁佳輝為了一個喜劇效果,在冰水裡泡了兩個小時。」
「于仁泰導演的《救世者》,馮淬帆老師為了找狀態,兩天沒有合眼。」
「關錦鵬導演的《女人心》,鄭玉玲小姐卸妝那場戲,拍了整整十條。」
九龍冰室里沒人說話。
直到GG牌上打出四部電影的名字,才有人低聲開口。
「這幾部戲什麼時候上?」
「佳藝拍成這樣,我肯定買票。」
「我也去。」
「帶老婆孩子一起去。」
黃文慧直視鏡頭,聲音擲地有聲。
「這四位新導演,或許沒有光鮮的履歷。」
「但他們正在為港島電影,拼盡全力。」
深水灣別墅。
雷覺坤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機里播出的《佳藝片場實錄》。
手裡的紅酒杯被他攥得作響。
站在一旁的曾支偉冷汗直冒。
「他把黑料洗成了敬業人設,還順手把那四個新導演和四部新戲,直接推到了全港市民面前!」
「相當於做了全港覆蓋的超級預告片啊!」
雷覺坤把酒杯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林軒……」
雷覺坤恨的牙痒痒。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雷覺坤一把抓起聽筒,裡面傳出麥嘉在焦急的聲音。
「雷老闆!出事了!」
「怎麼回事?」
「我在戲院現場,大批觀眾堵在門口,要求退掉咱們那部動作片的預售票。」
「還有人說,說要等佳藝那四部新戲上映!」
電話那頭麥嘉的聲音還在繼續。
「雷老闆,油麻地、旺角那幾家戲院鬧得最凶。」
「觀眾把售票處圍了,說咱們新藝城的動作片是糊弄傻子,佳藝人家那才叫真打真摔。」
「咱們預售出去的一千多張票,半個小時退了一半!」
麥嘉那邊亂得很,售票員的喊聲也傳了過來。
「還有記者到了戲院門口,問我們是不是買黑稿抹黑佳藝。」
雷覺坤把聽筒重重砸回座機上。
鄒文懷坐在另一邊,臉色也不好看。
「鄒老闆,聽見沒?」
雷覺坤扯開領帶,指著電視機。
「這小子把咱們花錢買的黑稿,當成了免費的宣傳片!」
「現在全港觀眾都覺得他佳藝是業界良心,咱們成了賺黑心錢的了!」
鄒文懷站起身。
「何冠昌剛才也來電話了。」
「嘉禾戲院那邊雖然沒退票這麼誇張,但預售也停住了。」
兩人看著電視機,誰都沒有再說話。
電視機里,黃文慧還在介紹佳藝四部新片。
窗外的深水灣很安靜。
屋裡只剩電視聲。
雷覺坤原本想趁佳藝導演班底不穩,先用黑稿打一棍。
結果這一棍沒打死佳藝。
反倒把佳藝四個新人導演,送到了全港觀眾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