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飛一口氣衝上三樓。
兩百個拿著入場券的人,早把舞台前圍得水泄不通。
大口九在後面揪著阿飛的T恤下擺,兩人連擠帶推挨了不少罵,才勉強搶到第一排的站位。
突然,頭頂的十幾盞射燈全部熄滅。
人群安靜下來。
「嗒、嗒、嗒。」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全場。
一束白色的追光燈從頭頂打下,罩住舞台正中央。
前排的幾個歌迷看清來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出場的女人穿著一件黑色男式西裝,頭上扣著一頂黑色的軟呢帽。
白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指尖夾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
帽檐壓得很低,大紅色的嘴唇微微上翹。
梅燕芳抬起頭,手指輕輕一彈,香菸落進旁邊的道具垃圾桶。
她單手握住麥克風支架,往下一壓。
低沉、略帶沙啞的嗓音直接穿透音響。
「煤氣燈不禁影照街里一對蚯蚓……」
沒有任何前奏,也沒有配樂,直接清唱了《夢伴》的第一句。
阿飛瞪大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手裡攥著的毛巾直接停在半空。
這哪裡還是電視上那個唱歌的小女孩?
這氣場,這做派,簡直比廟街堂口的大嫂還要霸道!
「咚!」
架子鼓和重低音貝斯切入。
梅燕芳一把拔出麥克風,大步在舞台上走動。
她步伐跨大,帶著灑脫勁兒。
走到舞台邊緣時,突然停下腳步,彎下腰,直勾勾盯著第一排的阿飛。
阿飛只覺得頭皮發麻,臉漲得通紅。
梅燕芳沖他挑了一下眉毛,直接把麥克風遞了過去。
「一切美麗舊年夢,情覺欠缺共鳴.....」
阿飛腦子一熱,根本管不了跑不跑調,扯著破鑼嗓子對著麥克風狂吼出聲。
這一嗓子,把全場的氣氛徹底點燃。
兩百人高舉手臂,瘋狂甩動手裡那條印著字的黑色毛巾。
大口九在旁邊激動得原地直跳,一邊甩毛巾一邊扯著嗓子嚎:「大姐大!這才是大姐大啊!」
一樓大廳,上不去三樓的歌迷把收銀台擠得滿滿當當。
聽著樓上傳來的瘋狂聲浪,底下的散客急得抓耳撓腮,不斷有人拍打著收銀台要求進場。
一樓角落的員工房裡。
林軒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罐冰鎮可樂,慢條斯理地喝著。
施南勝看著外面近乎癲狂的人群,連連搖頭。
「林總,這套男裝造型絕了。」施南勝滿臉佩服。
「現在外面的女歌手都在拼誰更甜、誰更嬌,梅燕芳這一弄,直接把女歌手的路線拓寬了。」
老何坐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
「林總!剛才一樓的流水又往上漲了五萬!那些沒買到票的人,為了拿明天那場演出的抽獎資格,連咱們擺在角落裡的廢棄海報筒都給包圓了!」
老何指著外面排隊的幾百號人。
「這幫人是不是瘋了?」
林軒放下可樂罐,把身子坐直。
「他們清醒得很,只是找到了一個發泄多餘精力的地方。」
林軒指了指窗外一個穿著T恤的古惑仔。
「香江有一百多萬底層的古惑仔、工廠小妹、碼頭苦力,這些人平時下班去哪?去嘉禾的戲院看程龍跳樓,去撞球廳打架,去大排檔喝酒。」
「那些地方,誰把他們當回事?誰給過他們尊重?」
「在這裡不一樣,穿上同樣的衣服,揮著同樣的毛巾,為了同一個人吶喊。」
「這就是粉絲。」
林軒轉頭看著老何。
「你只要給他們一個精神圖騰,他們就會心甘情願把口袋裡的最後一個銅板掏出來,甚至還要謝謝你給了他們這個花錢的機會。」
老何聽得似懂非懂,看著外面白花花的鈔票進帳,立馬抓起旁邊的電話。
「我這就給服裝廠打電話,讓他們連夜再趕五萬條毛巾出來!」
晚上九點。
嘉禾總部大樓。
鄒文懷抓起桌上剛送來的報表。
「誰能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這兩天街機廳的流水斷崖式下跌?」
鄒文懷盯著站在對面的何冠昌,火氣壓不住地往上冒。
何冠昌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老闆,這兩天戲院大堂空了一大半,那些古惑仔和學生,都不來打機了。」
「去哪了?」鄒文懷反問,「難道香江突然冒出幾百家遊戲廳,把我們的客流全搶光了?」
何冠昌苦笑一聲,把手帕塞回口袋。
「沒人去打機,全去排隊了。」
「排什麼隊?」
「去銅鑼灣羅素街,排隊買佳藝的破毛巾和爛衣服。」
鄒文懷半天沒回過神來。
「買衣服?現在物價這麼高,那幫底層連飯都快吃不起了,花幾十塊錢去買破衣服?」
何冠昌無奈地點頭,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張宣傳單遞過去。
「佳藝搞了個高級會員專享活動。買一百塊錢的周邊商品,就能抽歌迷會的門票。昨晚是黃家駒,今晚是梅燕芳。」
何冠昌聲音放低。
「聽說外面的黑市,一張票已經炒到了兩百塊。連銅鑼灣的幾個字頭大佬,都派小弟過去排隊搶票,說要去給梅燕芳撐場子。」
鄒文懷一把抓過宣傳單,越看越難受。
一百二十五萬買回來的五百台街機,原本是打算用來對付林軒那十塊錢套票的。
前幾天確實賺了點錢,把《A計劃》退票的損失補回來不少。
林軒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人家不跟你拼電影排片,也不跟你拼遊戲機的新鮮感。
人家直接玩歌迷會。
底層人的錢就那麼多,全進了佳藝的口袋去買周邊、抽門票,誰還有閒錢來嘉禾買票看電影?誰還捨得拿十塊錢換代幣去打街機?
「雷老闆那邊怎麼說?」
「金公主的戲院也是一樣,門可羅雀。」何冠昌嘆氣。
「雷生今天下午氣得把辦公室的古董花瓶都砸了。」
鄒文懷捏了捏發脹的眉心。
「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
鄒文懷下定決心。
「《A計劃》和《最佳拍檔2》絕對不能拖到聖誕檔了。」
「通知雷生,明天上午來嘉禾開會,必須在十月檔,把這兩部大戲強行推上去,用最頂級的卡司和動作場面,把觀眾的注意力拉回電影院!」
「我就不信,幾百尺的錄影棚和幾首破歌,能打得過程龍加許冠傑的大製作!」
何冠昌連連點頭,趕緊跑出去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