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千代田區。
東寶株式會社總部大樓。
鄒文懷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麥茶,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雷覺坤在寬大的房間裡來回踱步,每走兩圈,就要抬手看一眼腕錶。
程龍和許冠傑坐在角落的木椅上,兩人並排縮著肩膀。
程龍的鼻樑骨上還貼著一小塊醫用膠布。
「這幫日本人,把我們晾在這裡整整一個小時了!」
雷覺坤壓著火氣低聲罵道,「在香江受林軒那個衰仔的氣,到了日本還要看小鬼子的臉色!」
鄒文懷放下茶杯,面沉如水。
「東寶手裡捏著三百家頂級戲院,是日本院線的絕對霸主。」
「松岡社長不是彎彎的蔡松林,他有傲慢的資本,想要拿走日本人的錢,就得受得住這份冷板凳。」
咔噠。
門把手轉動。
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中年人推門而入。
東寶海外統括部長,渡邊一郎。
渡邊沒有鞠躬,只是微微頷首,走向主位坐下。
他的目光在鄒文懷和雷覺坤身上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鄒先生,雷先生。」
渡邊用生硬的中文開口,連客套的寒暄都省了。
「東寶近期的排片很滿。」
「日本觀眾更傾向於高倉健先生的本土大作,或者是好萊塢的科幻巨。」
「至於香江的功夫片,自從李小龍先生去世後,那種粗糙的打鬥,在日本已經沒有市場了。」
一句話,直接把談判的路堵死。
雷覺坤臉色鐵青,雙手攥緊,剛要發作。
鄒文懷一把按住雷覺坤的肩膀。
他轉身走向會客室前方的索尼電視機,從隨身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盒錄像帶,直接塞進播放機。
「渡邊先生,李小龍確實踢碎了東亞病夫的牌匾。」
鄒文懷按下播放鍵,聲音透著絕對的自信。
「今天,我給你看點不一樣的。」
屏幕亮起。
《A計劃》的畫面直接切入正片。
程龍穿著水警制服,騎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在狹窄的磚巷裡穿梭。
竹竿、門板、梯子、雨傘。
這些街邊隨處可見的東西,被他一件件抓在手裡,變成打退海盜的武器。
拳拳到肉的打擊感中,帶著一種極其巧妙的喜劇節奏。
渡邊的眼神變了。
他原本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覺間挺直了。
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視線盯住屏幕。
那種利用環境道具打鬥的奇思妙想,是日本劍戟片裡絕對沒有的。
畫面繼續推進。
一座六層高的鐘樓赫然出現在屏幕中央。
渡邊瞳孔收緊。
屏幕里,程龍雙手抓著巨大的時鐘指針。
身體懸空在六層樓的高度。
鏡頭拉遠,沒有任何安全網,沒有任何保護措施。
程龍從半空中直直墜落。
他整個人急速下墜,接連穿透兩層單薄的布面遮陽篷,最後重重摔在地上。
「八嘎!」
渡邊下意識地罵了一句日語,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盯著電視屏幕,又轉頭看向坐在角落裡、鼻樑還貼著膠布的程龍。
「這是模型?還是替身?」
渡邊指著屏幕里的程龍。
「沒有替身,沒有模型。」
鄒文懷按住電視機。
「實景,真跳。」
「拍了三次,這是最後一條。」
鄒文懷頓了頓,直視渡邊的眼睛:「頸椎骨裂,鼻樑粉碎,差點癱瘓。」
渡邊陷入了沉思。
他快步走到門邊,拉開門,對著外面的助理大吼了幾句日語。
不到十分鐘。
東寶常務董事松岡功,帶著五六個西裝革履的東寶高管,快步走進會客室。
松岡功個子不高,氣場極強,進門後一言不發,直接站在電視機前。
錄像帶被倒回,鐘樓那一跳重新播放。
整個會客室安靜下來。
幾個日本高管盯著屏幕,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下意識扶住桌沿
日本人骨子裡極度推崇武士道精神,那種為了達成目標不惜粉身碎骨、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極致拼命,對他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程龍這種完全不要命的拍法,徹底擊穿了這群日本大資本家的心理防線。
松岡功抬手。
「再放一次。」
助理立刻倒帶。
鐘樓。
指針。
墜落。
遮陽篷被擊穿。
第三次播放結束,松岡功才轉過身。
大步走到角落,程龍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
松岡功雙腿併攏,對著程龍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到九十度,停了三秒。
「程君,你的勇氣,讓人敬佩。」
松岡功抬起頭,眼神中充滿狂熱,「你是真正的武士。」
程龍愣住了,趕緊彎腰回禮,手足無措地看向鄒文懷。
他在香江片場天天被導演罵撲街,哪受過這種大老闆的頂級禮遇。
松岡功直起身,轉身看向鄒文懷。
「鄒先生,這部電影,東寶要了。」
「《最佳拍檔2》的帶子作為贈品,我們一併拿下。」
松岡功豎起兩根手指:「兩千萬港幣!買斷這兩部戲的日本發行權。」
兩千萬港幣!
雷覺坤心頭狂跳,雙腿一軟,一把扶住沙發靠背才穩住身體。
這筆錢不僅能填平香江中秋檔的全部虧損,還能讓他們大賺一筆!
林軒在香江賣毛巾、賣文化衫,終究還是小池子裡的生意。
這才是真正的海外現金。
松岡功指著程龍。
「但我有一個條件。」
「程君必須留在日本一個月。」
「東京、大阪、名古屋,東寶旗下重點戲院,他都要露面。」
「東寶會動用所有的宣發資源,電視、報紙、雜誌全天候轟炸。」
松岡功盯著程龍,語氣加重。
「我要把他推成日本最耀眼的動作明星。」
鄒文懷微微一笑,老狐狸終於等到了想要的價碼。
他伸出右手。
「松岡先生,合作愉快。」
兩隻手握在一起。
走出東寶大樓時,東京的夜景繁華得讓人目眩。
「老鄒,兩千萬現金啊!」
雷覺坤壓抑不住狂喜。
「這筆錢回香江,林軒那個衰仔拿什麼跟我們斗?」
鄒文懷將大衣披在肩上。
「雷生,林軒在香江搞粉絲經濟,確實有一套,他太年輕,眼界太窄。」
鄒文懷看著車水馬龍的東京街頭。
「香江的池子太小,水淺王八多,真正的大市場在外面。」
「他把我們逼出香江,反倒讓我們看見了更大的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