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
佳藝大廈,財務室。
老何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左手飛快翻動三十八家聯營戲院送來的票根匯總,右手在算盤上撥得噼啪作響。
門被推開。
林軒穿著灰色風衣走進來,手裡提著兩份早餐腸粉。
「林總。」
老何立刻站起身,整個人處於興奮狀態。
林軒把腸粉放在桌角,拉過椅子坐下。
「算出來了?」
老何拿起最上面的一張報表。
「昨晚六點到凌晨三點,三十八家戲院,一共排了兩百三十場《賭神》。」
「上座率百分之九十八,單日票房總計,一百六十八萬港幣!」
這是一個足以載入香江影史首日票房紀錄的數字。
林軒點點頭。
這個數字在他預料之中。
《賭神》的質量,加上鋪天蓋地的大巴車宣發,第一天爆發很正常。
「周邊的帳呢?」
林軒喝了口溫水。
老何翻開第二頁帳本。
「周邊更誇張。」
老何指著上面的數字,
「十萬盒公雞牌巧克力,十萬副佳藝台徽撲克牌,首映場結束就被搶空了三分之一。」
「到了凌晨三點,倉庫見底。」
「周邊總流水,三十五萬。」
老何眼神里透著難以置信。
「扣除一塊錢的進貨成本,光是賣這兩樣小玩意,我們昨晚淨賺了二十五萬!」
電影票要和雷覺坤的金公主院線分帳,大堂周邊的利潤,佳藝獨占大頭。
「現在外面是什麼情況?」林軒問。
「瘋了。」
老何指了指窗外。
「早上六點,就有油麻地和銅鑼灣的士多店老闆開著小貨車堵在公司後門,揮著鈔票要進我們的撲克牌。」
林軒打開腸粉,吃了一口。
「通知工廠,撲克牌再印五十萬副,巧克力加訂五十萬盒。」
「明白,我馬上去辦。」
老何抓起帳本就往外走,連桌上的腸粉都顧不上吃。
上午九點。
嘉禾總部。
鄒文懷坐在大班椅上,面前放著一杯冷透的早茶。
辦公桌上沒有嘉禾自己的報表,只有一份剛送來的《明報》。
頭版頭條,是記者連夜趕出的新聞。
標題極其刺眼:《賭神降臨!佳藝戲院單日兩百萬,周閏發擊碎票房毒藥魔咒!》
配圖是佳藝戲院門口,上千名年輕觀眾高舉著撲克牌,模仿高進摸戒指的動作。
何冠昌推門走進來,手裡攥著一份文件。
「鄒生,《聖誕大贏家》的數據出來了。」
「念。」
鄒文懷沒有抬頭。
「首日票房,一百三十萬。」
何冠昌停了半秒,士氣有些低落。
「今天早上的預售情況很差。」
「排片雖然還是占了我們聯合院線的大頭,可散客買票的比例下跌了三成。」
「很多觀眾在售票處問有沒有《賭神》,聽說沒有,轉頭就走。」
一百三十萬,放在平時是個不錯的成績。
可《聖誕大贏家》投資了一千萬,請了全港最頂級的明星。
對面那部戲,成本三百萬。
男主角還是一個被TVB雪藏、被邵氏嫌棄的棄子。
最致命的不是票房差距,而是口碑崩盤。
「邵老六那邊什麼反應?」
鄒文懷終於抬起頭。
「邵生一早就打來電話。」
「他很不滿,說王天林把電影拍成了大雜燴。」
「他還說,如果周末票房不能逆跌,下周一邵氏旗下的十七家戲院,會砍掉《聖誕大贏家》一半的排片,改放風月片止損。」
「老狐狸。」鄒文懷冷笑,「賺不到錢就想跑。」
他引以為傲的明星戰術,在林軒那種不講理的體驗式營銷面前,顯得笨重又可笑。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片刻後,鄒文懷把《明報》按在桌上。
「林軒以為他贏定了?」
何冠昌抬頭。
「香江電影圈,最不缺的就是跟風狗。」
鄒文懷眼神發狠。
「他把賭片炒熱了,那就讓全香江都來拍賭片。」
「鄒生,您的意思是?」
「去聯繫那些社團背景的小片商,還有那些獨立製片人。」
「告訴他們,只要拍賭片,嘉禾院線給他們留檔期!」
何冠昌驚訝。
這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
「名字隨便起,《賭王》《賭徒》《賭狗》《賭痴》,找幾個梳背頭的便宜演員,三天給我出成片,低價票上畫!」
「我要用一堆粗製濫造的垃圾,把賭片這個題材搞臭!把觀眾的興趣敗光!」
「他林軒不是要造神嗎?我就拉幾百個假神出來,把他拉下神壇!」
何冠昌迅速反應過來。
這種打法很無賴。
觀眾未必分得清哪部是正宗佳藝出品。
只要看到「賭」字頭,加上低價票的誘惑,就有可能買票進場。
等他們發現看的是爛片,怒火會連帶著發泄到整個賭片題材上。
《賭神》的熱度,也會被迅速稀釋。
「我馬上去辦。」
何冠昌轉身離開。
下午兩點。
深水埗,一處撞球廳。
號碼幫一個堂口大佬蔡坤掛斷電話。
他吐掉嘴裡的牙籤,衝著撞球桌旁幾個正在打牌的小弟招手。
「別打啦!來活了!」
小弟們湊過來。
「老大,要去斬誰?」
「斬個屁!拍電影!」
蔡坤一巴掌拍在小弟後腦勺上。
「嘉禾那邊放話了,只要拍賭片就收!三天交片!」
蔡坤指著角落裡一個正在掃地、長得有幾分像周閏發的馬仔。
「阿雞!別掃地了!去理髮店搞個大背頭,再買兩盒巧克力!」
馬仔阿雞說:「老大,我不會演戲啊。」
蔡坤罵道。
「演個屁!裝酷會吧?摸戒指會吧?」
蔡坤拿出一沓鈔票丟在桌上。
「去找個影樓師傅,再找幾個舞女,片名就叫《賭王之王》!現在開機!」
同樣的場景,在荃灣、沙田、九龍城寨的十幾個角落同時上演。
嘉禾給檔期。
社團出人。
地下電影圈立刻動了起來。
三天後。
佳藝大廈,頂層會議室。
施南勝將一疊粗糙的海報扔在會議桌上。
「林總,鄒文懷動手了。」
林軒拿起最上面的一張海報。
海報上。
一個髮型凌亂的男人穿著廉價西裝,手裡捏著一張撲克牌,片名叫《神賭傳奇》。
下一張,片名《賭王天下》。
再下一張,《千王之神》。
海報做得極粗糙,油墨味還沒散乾淨。
「外面至少有十二個劇組在連夜趕拍賭片。」
「全都是社團背景或者野雞公司。」
「嘉禾院線已經騰出了垃圾檔期,準備全線鋪開,票價只要兩塊錢。」
王金坐在旁邊,氣得大聲。
「這群撲街!連發哥的動作都照抄!這是在砸我們《賭神》的招牌!」
「觀眾進戲院一看是這種爛貨,以後誰還看賭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