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滙豐銀行總部大樓。
頂層的大班辦公室里,安靜得有些壓抑。
沈弼靠在老闆椅上,手邊的紅茶早就沒了熱氣。
放貸經理站在辦公桌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桌子上,擺著一份今天早上的《天天日報》。
照片裡那棟破爛唐樓,等於照著沈弼的臉狠抽了一巴掌。
昨天下午佳寧送來的那一地硬幣,已經讓沈弼起了疑心,今天這報紙一出,把最後的猜疑解開了。
「沈先生,這報紙上的東西……不能全信吧?」
放貸經理試圖緩解一下氣氛。
「陳老闆名下那麼多資產,怎麼可能用這種空殼公司來騙人。」
「再說了,咱們放貸前也是看過財報的。」
沈弼抓起報紙,直接揉成了一團。
「財報?」
「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章都能偽造,財報算個屁!」
三十億的循環授信,為了搶占香江的地產紅利,直接給陳松青批了這筆款。
如果這報紙上寫的是真的。
陳松青名下的那些所謂核心資產全是不值錢的皮包公司。
那滙豐這三十億,除了抵押的一棟星光行,剩下的全打了水漂。
「去把保羅叫來。」沈弼強壓著火氣。
大堂經理趕緊點頭,退了出去。
不到兩分鐘,一個穿著灰色西裝、身材精瘦的男人走了進來。
保羅是沈弼的心腹,專門負責處理一些台面下的髒活。
「老闆。」保羅低著頭。
沈弼把桌上的紙團扔過去。
「攤開看看。」
保羅照做,看清了上面的照片和標題。
「帶幾個人,換上便裝。」
「去油麻地和深水埗,把這報紙上寫的地址,挨個給我查一遍。」
「不要驚動任何人。」
「我要知道,遠東航旅和佳寧保險,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保羅把報紙塞進口袋。
「明白老闆,我馬上就去。」
上午十點,油麻地廟街附近。
這裡的街道狹窄,兩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招牌,地上全是油污和爛菜葉。
保羅帶著兩個手下,穿著普通的夾克衫,走進巷子裡。
「保羅先生,真是這兒?」一個手下捂著鼻子。
「報紙上寫的門牌號就是這棟。」
保羅指著前面一棟唐樓。
牆皮剝落,幾根電線雜亂地掛在半空,樓道口堆著幾個紙箱,一隻野貓正從紙箱裡竄出來。
三人對視了一眼,順著昏暗的樓梯往上爬。
爬到三樓,保羅停下了腳步,正對樓梯口的一扇木門上,用鐵釘釘著一塊木牌。
上面用紅漆寫著「遠東航旅」四個字。
紅漆都掉色了,看著像「遠東航死」。
保羅伸手推了推門。
屋裡的景象和報紙上的照片一模一樣。
整個房間不到三十平米,兩張掉漆的辦公桌靠牆放著,桌上落著一層灰。
聽到開門聲,兩個大媽齊刷刷地轉頭看著保羅三人。
「找誰啊?」大媽一臉不耐煩。
保羅愣了一下,趕緊換上笑臉。
「請問……這裡是遠東航旅嗎?」
大媽上下打量了保羅一眼。
「是啊,買機票還是報團啊?不過今天接不了單,明天再來吧。」
大媽說著轉回頭,繼續聊八卦。
保羅往屋裡走了兩步,看到辦公桌上的一台黑色撥號電話。
連根電話線都沒接上,旁邊散落著幾本過期的旅遊雜誌。
這特麼就是估值幾個億的跨國旅行社?
這特麼就是要去北美買商業街的佳寧核心資產?
保羅腦子嗡嗡作響,隨便敷衍了兩句,退出了房間,順手關上木門。
「保羅先生,這……」兩個手下也看傻了。
「別廢話,去深水埗。」保羅往樓下走。
半個小時後,深水埗街頭。
保羅站在一家賣花圈和紙紮人的店鋪旁邊。
隔壁是一個半地下室的門面,門口掛著一塊塑料牌子:佳寧保險。
門關著,保羅透過落滿灰塵的玻璃窗往裡看。
裡面堆滿了收來的二手電視機和電風扇,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保羅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著紙錢味的空氣。
全完了。
陳松青這個騙子,把全香江的人都當猴耍了,包括高高在上的滙豐大班沈弼。
保羅跑到街角的一個士多店。
往桌上扔了一塊錢,抓起公用電話的聽筒,撥通了滙豐總部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老闆,是我,保羅。」
「查清楚了?」聽筒里傳來沈弼低沉的聲音。
「查清楚了。」
保羅看了一眼街對面那個破地下室。
「報紙上登的,全是真的。」
「遠東航旅連根接通的電話線都沒有,全是大媽。」
「佳寧保險是個收破爛的倉庫。」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足足過了十幾秒,保羅甚至能聽到沈弼沉重的呼吸聲。
「老闆,現在怎麼辦?」保羅小聲問。
「滾回來。」
沈弼只說了三個字,直接掛斷了電話。
中環,滙豐銀行大班辦公室。
「啪!」
英國骨瓷茶杯砸在牆上,碎瓷片亂飛。
沈弼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眼珠通紅,三十億港幣的循環授信!換回來一間地下室和織毛衣的大媽!
沈弼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瘋狂飆升。
陳松青這個撲街,不僅騙了他的錢,還把他釘在了香江金融史的恥辱柱上。
當初開發布會的時候,他可是親自站台背書的。
現在這三十億變成了死帳,倫敦總部要是怪罪下來,搞不好要引咎辭職。
貸款經理站在門口,小心翼翼開口。
「沈先生,您保重身體。」
沈弼抬起頭,盯著貸款經理。
「保重個屁!」
「立刻去通知信貸部和法務部!」
「把佳寧置業,還有陳松青名下所有關聯公司的對公帳戶,全部給我凍結!」
大堂經理愣了一下。
「沈先生,凍結帳戶可是大事,要是沒有法庭的手續……」
「去他媽的手續!」沈弼咆哮起來。
「陳松青現在連三千萬的利息都得靠搜刮散戶的硬幣來還。」
「他帳上只要還有一分錢,都不准劃出去!」
「另外,帶保安部的人去一趟合信財務,把所有的帳本和抵押合同全給我封了!」
「陳松青要是敢跑,我扒了他的皮!」
貸款經理跑出了辦公室。
沈弼跌坐在老闆椅上,現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把陳松青買下的星光行給查封拍賣。
希望能挽回一點損失。
但他也清楚,香江的地產泡沫一旦被佳寧暴雷戳破,星光行根本賣不上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