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六號鐵皮大棚里。
曾支偉穿著件泛黃起球的髒馬甲，手裡抓著個掉漆的二手擴音器。
「燈光！把那個反光板舉高點！演員臉上全是陰影怎麼拍！」曾支偉沖旁邊的場務大吼。
場務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佝僂著背，手裡舉著塊錫紙板。
「曾導，這板子中間破了個大洞，光根本聚不起來啊。」老頭滿臉委屈。
曾支偉氣得跳腳。
「破了就去撿幾張廢報紙糊上！鄒老闆就批了三十萬預算，我上哪去給你變出錢買新板子！」
棚子中央搭了個簡易臥室布景，幾塊木板拼湊的。
床上的床單發黃，布滿霉斑，還燒了幾個黑漆漆的煙窟窿。
麥嘉穿著條大紅色的花褲衩，光腦袋上被人用黑筆畫了個烏龜。
黃百鳴在旁邊翻看皺巴巴的劇本草稿，眉頭緊皺起來。
「胖子，這段劇情是不是太俗了？」黃百鳴指著劇本上的一行字，連連搖頭。
「男主角躲在床底下偷看女房客換衣服，這種下三濫的橋段，十年前邵氏的風月片都不用了。」
曾支偉幾步跨過去，搶過劇本撕成兩半。
「不俗怎麼賣錢？香江的底層老百姓就愛看這個！現在要的是噱頭！是票房！」
曾支偉轉身指著麥嘉的鼻子。
「光頭佬，一會女演員脫外套的時候，你的眼珠子必須給我瞪大，越大越好。」
「口水必須流到地板上，拉出絲來才算合格！」
麥嘉摸著光頭嘆氣。
「女演員呢？找的哪家夜總會的紅牌舞女？」
曾支偉抹了把臉上的汗水。
「三十萬預算連個三線小明星都請不起，去廟街找了個站街的，講好了一天給一千塊。」
話音剛落，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扭著腰走進來。
女人身上穿著件廉價的紅色亮片吊帶裙，劣質香水味蓋過了棚子裡的霉味，熏得人打噴嚏。
石天捂著鼻子往後退。
「趕緊拍吧，這味道我聞著想吐。」
曾支偉重新撿起擴音器。
「各就各位！攝影機開機！」
這台攝影機是嘉禾淘汰下來的舊型號，外殼生滿鐵鏽。
機器運轉起來發出的噪音，感覺隨時要散架。
女人走到床邊，扭捏作態，開始脫那件紅裙子。
麥嘉趴在床底下，按照曾支偉的要求瞪大眼睛。
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流，滴在地板上。
「好！保持住這種感覺！」曾支偉大喊。
鐵皮棚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幾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走進來。
帶頭的是何冠昌。
鐵皮棚里的拍攝中斷，機器停了下來。
曾支偉放下喇叭，弓著腰小跑過去迎接。
「何先生，您怎麼有空過來了，快請坐。」曾支偉賠著笑臉。
何冠昌拿出一塊白方巾捂住鼻子。
「鄒老闆讓我來看看你們的進度，三月初就要上映，你們這拍得跟個垃圾堆一樣，這能看？」
何冠昌看著床底下的麥嘉，還有那個衣衫不整的站街女，臉沉了下來。
曾支偉彎著腰，額頭冒汗。
「何先生放心，我們五個人拍喜劇有經驗，這種市井氣能抓住底層觀眾的心，接地氣。」
何冠昌把方巾塞回西裝口袋。
「佳藝那邊剛剛定檔了，三月一號《逃學威龍》全線公映，王金導的，周星星吳夢達主演。」
「林軒已經放話了，要用這部戲把你們打回原形。」
曾支偉聽到林軒的名字，拳頭捏緊。
「何先生，您回去幫我們跟鄒老闆求求情，再給我們多批十萬塊吧。」
「這破攝影機老是卡帶，膠片也是快過期的殘次品，洗出來全是噪點，根本沒法看啊！」
何冠昌板起臉。
「三十萬是鄒老闆定的死預算，一分錢都不會多給。」
「成片拍得出來，嘉禾院線給你們安排排片。」
「要是拍不出來，或者票房慘澹，十五年死契在手，你們想清楚下半輩子的下場。」
何冠昌說完，轉身走出廢棚。
曾支偉站在原地攥緊了拳頭。
黃百鳴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胖子，怎麼辦？這設備太差了，連收音都收不清楚。」
曾支偉轉過身看著剩下的四個人。
「沒錢就拿命去拼！」
「佳藝有大明星，有大製作，咱們有不要臉的狠勁！把劇本里那些所謂的底線全拋掉！」
曾支偉指著黃百鳴。
「加葷段子！加屎尿屁！怎麼噁心怎麼來，怎麼低俗怎麼拍！」
「觀眾越罵，票房越高！」
「胖子，真要這麼搞？以後在香江電影圈的名聲就臭大街了，連同行都會唾棄我們。」
曾支偉一腳將旁邊的紙箱踢飛。
「名聲？飯都吃不上了你還要什麼名聲！」
「只要能賺到錢，只要能在香江活下去，當個下三濫我也認了！」
曾支偉重新拿起擴音器。
「所有人都給我動起來！繼續拍！今天晚上誰也不許睡覺，通宵熬夜趕進度！」
廢棚里的燈泡忽明忽暗。
五個人拼命趕工，站街女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脫。
佳藝中心，頂層辦公室。
老何拿著幾份文件走進來，放在辦公桌上。
「林總，嘉禾那邊把《難兄難弟》定檔在三月一號午夜場了。」
林軒翻看著手裡的排片表。
「三十萬的粗製濫造，鄒文懷居然真敢拿出來放。」林軒把排片表放一邊。
老何拉開椅子坐下。
「何冠昌剛才去探班了，一分錢都沒多給曾支偉他們，那五個人現在在鐵皮棚里大搞屎尿屁和葷段子，什麼下三濫拍什麼。」
林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狗急跳牆，他們也就這點本事了。」
「公關部那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老何翻開手裡的文件。
「全港一百一十四家佳藝百貨門店，已經全掛上了《逃學威龍》的海報。」
「王金帶著周星星和吳夢達，這幾天跑遍了九龍和新界，熱度已經炒起來了。」
林軒放下茶杯，走到落地窗前看著下面。
「還不夠。」
「我要讓嘉禾的三月一號，連一張票都賣不出去。」
老何站起身走過去。
「林總的意思是？」
林軒轉過身。
「聯繫吳康民，雷覺坤，三月一號到三月七號，全排滿《逃學威龍》，一場空當都不要留。」
「通知《運財智叻星》節目組，這周的特別節目，全圍繞《逃學威龍》來做。」
「我要整個香江的市民，只要出門，只要打開電視，看到的只有周星星。」
老何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
「我馬上去辦。」
老何剛準備出門，林軒叫住他。
「等一下。」
「派兩個人，去嘉禾六號鐵皮棚盯著，我倒要看看，曾支偉能搞出什麼噁心人的東西。」
「要是真有違規越線的鏡頭，直接給電檢處打電話，讓他們的片子許可證都拿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