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僻鄉下的這棟農舍里，氣溫卻低得有些不正常。
農舍內部的光線非常昏暗。
即使是大白天，陽光也被外面茂密的樹冠擋得嚴嚴實實。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灰塵味和木頭腐爛的氣息。
雷米沒有讓場務去打掃衛生，那些破舊的家具上全結著蜘蛛網。
他要的就是這種原汁原味的衰敗感。
幾盞瓦數極低的鎢絲燈被布置在角落，營造出陰影效果。
「第一場戲，拍手遊戲。」
雷米拿著喇叭，對著佩倫一家的演員喊話。
他走到扮演母親卡羅琳的女演員面前，遞過去一條黑色的布帶。
「卡羅琳，這遊戲很簡單。」
「你蒙上眼睛，在房子裡找你的女兒們。」
「她們躲在暗處拍手，你順著聲音去找。」
雷米指了指旁邊那五個站得筆直的女孩。
「記住，你是個充滿母愛的母親，這只是一個溫馨的家庭互動。」
卡羅琳點點頭，接過布帶蒙住雙眼，系在腦後。
那五個扮演女兒的女孩，被雷米叫到跟前，沒有給任何台詞本。
「你們就當這是真在玩捉迷藏，放開了躲，千萬別被抓住。」
陳鋒站在監視器後方，看著雷米這敷衍的講戲過程。
「施總，這導演連走位都不安排，拍出來能用嗎？」
陳鋒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口香糖塞進嘴裡。
「香江那些大導演拍戲，不是都要畫分鏡頭腳本嗎？他這跟鬧著玩似的。」
施南勝雙手抱在胸前，目光緊盯監視器屏幕。
「你不懂。」
「他在抓最真實的反應，走位太刻意會毀了偽紀錄片的質感。」
「這種預算能省下畫分鏡頭的錢，我也樂意看他自由發揮。」
雷米推著簡易的攝影軌道車，大喊一聲開機。
卡羅琳蒙著眼睛，雙手向前摸索。
「孩子們，我來了，你們藏好了嗎？」
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響起。
大女兒和二女兒躲在樓梯拐角，清脆地拍了兩下手。
「啪！啪！」
卡羅琳改變方向，朝著樓梯走去。
攝影機緊緊跟在卡羅琳身後，鏡頭隨著她的腳步微微晃動。
雷米推著軌道車，眼睛貼在取景器上。
卡羅琳順著聲音，一步步走近樓梯拐角。
樓下又傳來幾聲拍手聲。
整個畫面確實像是一個溫馨的家庭遊戲，透著一種日常的隨意感。
卡羅琳摸索著，走到了一扇緊閉的木門前。
這是通往地下室的門。
雷米在攝影機後面對場務打了個手勢。
場務踮著腳尖悄悄走過去，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一股陰冷的風從門縫裡吹了出來。
卡羅琳推開門，面前是通向漆黑地下室的陡峭木樓梯。
「艾普爾？辛迪？你們躲在下面嗎？」
卡羅琳的聲音在空蕩的樓道里迴響。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雷米壓根沒有安排任何女孩躲在地下室。
他拿著喇叭，用極低的聲音喊卡羅琳繼續往下走。
卡羅琳摸索著落滿灰塵的木質扶手，慢慢走下樓梯。
地下室里陰冷潮濕，只有一根垂下來的拉線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
攝影機跟著下到地下室，將那種逼仄的空間感完全收進鏡頭。
雷米對躲在暗處的燈光師比了個斬斷的手勢。
燈光師立刻拔掉了地下室那個微弱鎢絲燈的插頭。
啪嗒一聲輕響。
地下室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卡羅琳在黑暗中停下腳步，扯下眼睛上的黑布。
「導演？怎麼停電了？」
沒有任何人回應她。
雷米讓所有人保持絕對的安靜，連呼吸聲都要放輕。
攝影機繼續在黑暗中運轉，捕捉那微弱的輪廓。
卡羅琳在黑暗中摸索，聲音帶上了些許真實的恐慌。
「羅傑？大衛？你們在上面嗎？」
還是死寂，整個地下室安靜得能聽到水管滴水的聲音。
一陣輕微的衣服摩擦聲，在卡羅琳背後的黑暗深處響起。
卡羅琳嚇得渾身一哆嗦，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劇組發的道具火柴。
刺啦一聲。
一根火柴被劃亮。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卡羅琳那張寫滿驚恐的臉。
火柴的光源極不穩定，火苗不斷跳動。
將她的影子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極大，好似一個扭曲的怪物。
就在這時。
黑暗的深處，在卡羅琳的左耳後方不到半米的地方。
清晰地傳來了兩聲清脆的拍手聲。
「啪！啪！」
那絕對不是小女孩嬌嫩的手掌聲，而是一種乾癟、沉悶、帶著回音的怪聲。
卡羅琳手一抖，火柴直接掉在地上熄滅。
她發出悽厲的尖叫，拼命朝著樓梯上爬。
「有東西！下面有東西！」
「救命！快開燈！」
她連滾帶爬地衝出地下室，摔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大口呼氣驚魂未定。
雷米在黑暗中大喊了一聲停。
場務趕緊把插頭插上，燈光重新亮起。
雷米從角落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兩塊表面粗糙的硬木板，滿臉狂熱。
剛剛那兩聲詭異的拍手聲，就是他躲在卡羅琳背後用木板互相敲擊發出來的。
卡羅琳癱坐在地上，看著雷米手裡的木板，氣得破口大罵。
「你個瘋子！你要嚇死我嗎！」
「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下面有人敲木板！」
雷米把手裡的阿萊攝影機交給助手，快步走過去把卡羅琳拉起來。
「卡羅琳，我要的就是你剛才掉火柴那一瞬間的生理反應。」
「那種真實的反應，是花多少錢都請不來的表演老師教不出來的。」
雷米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條一遍過，非常完美！你下個星期的伙食我個人掏腰包給你加個雞腿！」
陳鋒在上面看著這一幕，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這小子真夠狠的，把演員當小白鼠耍。」
施南勝卻對這個效果極其滿意。
在有限的成本里，對情緒的極致壓榨是獲取驚悚感最廉價也最高效的手段。
只要沒出人命，她完全不管雷米怎麼折騰。
派屈克和克蘭普頓一直在走廊旁邊觀摩。
兩人今天沒有戲份，完全是以學習的心態來看雷米怎麼調度。
克蘭普頓的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手心裡全是冷汗。
剛才那種壓抑到極致的寂靜，加上突如其來的聲響，把她完全拉進了這個恐怖的故事裡。
「派屈克，好萊塢那些大片場絕對拍不出這種效果。」
克蘭普頓聲音有些發顫。
「他們只會用成桶的紅色糖漿往牆上潑，那種噁心根本不是恐怖。」
派屈克理了理身上的牛仔外套，看著還在安撫卡羅琳的雷米。
「這傢伙是個天才，也是個魔鬼。」
「等輪到我們上場的時候，最好提前做好心理準備，他肯定有更絕的招數等著我們。」
雷米拿著喇叭在大廳里喊話。
「所有人原地休息十分鐘，場務把機位移到客廳！」
「十分鐘後我們拍晚餐戲份！」
整個農舍里的氣氛已經被雷米這一招搞得緊張起來，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