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場戲的拍攝,定在了三天後。
劇組花大價錢,從市里一家大醫院租了一間真手術室,還請來一位有三十年臨床經驗的胸外科主任醫師,當現場的醫學顧問。
開拍前,這位姓王的王主任背著手在片場溜達了一圈。
他看著那些忙著活兒的劇組人員,臉上是那種職業的審視,還有幾分不以為然。
在他看來,拍電影嘛,不就是塗點番茄醬,裝模作樣比劃幾下,糊弄外行罷了。
等他看見被化妝師推進手術室的蘇洛時,那份不以為然更濃了。
眼前的年輕人,瘦得脫了形,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眼窩深陷。
看著確實有幾分病到骨子裡的樣子。
但王主任就掃了一眼,認定這全是化妝畫出來的。
「小伙子,等會兒躺好了別亂動就行。」
王主任用長輩指點晚輩的口氣說。
「我們會用道具遮著,不會真在你身上劃口子,別緊張。」
蘇洛虛弱的朝他點了點頭,沒說話,被工作人員扶著躺上了冰冷的手術台。
當無影燈「啪」的一聲亮起,刺眼的白光照亮他那張蒼白的臉時,王主任臉上的隨意,頭一次收斂了。
他看到了蘇洛的眼神。
那眼神,根本就不屬於一個健康人。
那是一種長期被病痛折磨,生命力被一點點抽乾後,才會有的,混雜了麻木、疲憊、空洞和解脫的眼神。
作為一個見慣了生死的醫生,王主任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他心頭猛的一跳。
「準備!」文牧野的聲音在對講機里響起,「各部門注意!燈光!攝影!演員就位!」
手術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扮演主刀醫生的演員,按照王主任的指導,拿起手術刀,在蘇洛的胸口位置,輕輕比劃了一下。
「開始!」
攝影機緩緩推近,對準了蘇洛的臉。
他靜靜的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生命的氣息微弱到近乎於無。
無影燈的光,在他的瞳孔里,映出兩個冰冷的、白色的光點。
他的呼吸很微弱,胸口只有極其輕微的起伏。
要不是心電監護儀上那條還在緩慢跳動的綠線,人們幾乎會以為他已經死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手術室里,只有器械碰撞發出的、清脆而冰冷的金屬聲。
文牧野死死盯著監視器,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在等。
等一個蘇洛徹底放下所有防備,靈魂與角色完全融為一體的瞬間。
終於,那個瞬間來了。
監視器的畫面里,蘇洛那雙空洞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眼角,毫無徵兆的,緩緩滑落了一滴淚。
那不是悲傷的淚,不是痛苦的淚。
那是一滴渾濁的,帶著塵埃和血色的,充滿了屈辱、不甘、解脫和釋然的淚。
這滴淚,仿佛承載了張海這一生所有的苦難。
它從他的眼角滑落,划過他憔悴的臉頰,最後,無聲的,滴落在那片象徵著純潔的白色床單上。
暈開一小片灰色的印記。
「卡!」
文牧野猛的從椅子上站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這一個字。
他看著監視器里定格的畫面,那滴淚,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他再也控制不住,捂著臉蹲在地上,肩膀劇烈的聳動起來。
整個劇組,在長達十幾秒的死寂之後,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所有的工作人員,包括那些只是來幫忙的醫院護士,都在鼓掌。
他們用最原始的方式,向手術台上的那個年輕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王千源和譚卓,這兩個實力派演員,此刻也哭得不能自已。
他們見證了華語影壇歷史上,一個足以載入史冊的表演瞬間。
手術台上,蘇洛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為了演出張海那種瀕死的狀態,他已經連續一個星期,每天只靠一點點流食和葡萄糖水維持生命。
剛才那場戲,那滴淚,更是耗盡了他最後一絲精神力。
「殺青了!呼吸全劇殺青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
整個劇組,瞬間從壓抑的氣氛中解脫出來,爆發出了一陣劫後餘生般的歡呼。
而那位一直站在旁邊,從不屑到震驚、再到徹底呆住的王主任,這會兒終於回過神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的衝到手術台邊,不顧一切抓住蘇洛的手腕,開始給他把脈。
然後又拿出聽診器,仔細的聽著他的心跳和呼吸。
「快!快給他輸液!補充電解質和葡萄糖!他這是嚴重的低血糖和脫水!再晚點就要休克了!」
王主任的語氣里,全是醫生面對危重病人時的焦急和權威。
他看著蘇洛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
「這……這怎麼可能……這心率,這呼吸頻率,這肌肉的鬆弛度……這根本不是演出來的!」
「這就是一個真正塵肺病晚期患者,在手術後的生理狀態……這小子……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這位現場的醫學顧問,被蘇洛模擬出的、連精密儀器都分不出的術後生理狀態給驚得說不出話來,一個勁兒說「這就是真正的患者」。
高囿圓第一個衝到蘇洛身邊,握住他冰涼的手,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蘇洛,我們殺青了,我們回家了。」
蘇洛的眼皮動了動,艱難的睜開一條縫,看著她,虛弱的笑了。
全劇組的人,自發的圍了上來,默默看著這一幕。
他們沒有歡呼,也沒有喧譁。
他們只是靜靜的站著,用目光,送別那個在粉塵中掙扎、吶喊,最後用生命換來尊嚴的男人,張海。
也迎回,那個屬於他們的,脫胎換骨的蘇洛。
當晚,劇組舉辦了簡單的殺青宴。
蘇洛因為身體太虛,沒有參加。
他被高囿圓強行按在酒店房間的床上,掛著點滴。
文牧野、王千源、譚卓和李雪建老師,端著酒杯來到他房間。
四個大男人,什麼都沒說,就這麼默默的,對著躺在床上的蘇洛,深深的鞠了一躬。
蘇洛想坐起來,卻被高囿圓按住了。
「你們這是幹什麼?」他苦笑著說。
文牧野紅著眼睛,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蘇洛,我敬你。不是敬你這個投資人,也不是敬你這個大明星。我敬的,是你是個真正的演員。」
王千源也幹了杯中酒,重重的拍了拍自己胸脯:「蘇老弟,以後有事,吱一聲!上刀山下火海,你王哥我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爺們兒!」
譚卓的眼睛也是紅的,她沒喝酒,只是對著蘇洛,真誠的說了一句:「蘇老師,謝謝你。跟你合作,是我這輩子最榮幸的事。」
最後,是李雪建老師。
他看著蘇洛,眼神複雜,有欣賞,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種前輩對後輩的期許。
「孩子,好好歇著吧。你給咱們華語電影,爭了口氣。」
說完,四個人便默默的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了蘇洛和高囿圓。
房間裡,只剩下輸液管里液體滴落的、輕微的聲響。
高囿圓坐在床邊,用棉簽沾著溫水,一點點濕潤著他乾裂的嘴唇。
蘇洛看著她,忽然說:「我想回家了。」
「好,我們明天就回家。」高囿圓柔聲說。
「我想吃你做的可樂雞翅,就那種黑乎乎的。」
「好,回家就給你做。」
「我還想把院子裡的魚池再挖大一點,養幾條紅色的錦鯉。」
「好,都聽你的。」
蘇洛笑了,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無比輕鬆的笑。
張海的故事結束了。
而他蘇洛的鹹魚生活,終於又要開始了。